1869年11月16日,伦敦。
浓雾笼罩着泰晤士河。煤气灯在正午时分依然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晕。
宽街22号。
这里没有招牌,只有扇厚重的橡木门。但整个伦敦金融城都知道,这里是朱尼厄斯·斯宾塞·摩根的领地。
办公室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以及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朱尼厄斯·摩根穿着剪裁严谨的黑色双排扣西装坐在办公桌后。
桌上放着一份电报。
电报纸有些受潮,边角卷曲。是从波士顿中转过来的。
“匹兹堡遭封锁,铁路断运。资金告急,请求帮助。——C”
那是卡内基的求救信号。
朱尼厄斯没有马上回电。而是拿起银质的裁纸刀,轻轻敲击着桌面。
有节奏的“笃、笃、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在老摩根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那是他的合伙人之一,赫尔曼。
“威廉姆斯动手了,比我预想的要快。也要狠。”朱尼厄斯开口了,声音像伦敦的雾一样冷。
“那个爱尔兰佬想独吞。”
赫尔曼放下手里的红茶杯。
“他在建立所谓的托拉斯,他在纽约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巴林爵士的不满。巴林银行在美国的铁路投资回报率正在下降,因为威廉姆斯强迫所有的铁路公司降低运费,除了他自己的。”
“我不这么看,他不是想独吞。”朱尼厄斯纠正道,“而是想制定规则。”
“他想做美国的国王,没有皇冠的君主。”
朱尼厄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大西洋,最后停在纽约的位置点了几下。
“我在那里输了一次,然后失去了我的儿子。”
说着他的手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稳定。
“如果威廉姆斯控制了美国的钢铁和铁路,接下来他就会控制粮食和棉花。到时候,伦敦的金库或许得看他的脸色。”
“我们要怎么做?先生?”赫尔曼问,“汇款给卡内基?帮他买路?”
“当然不。”朱尼厄斯转过身。
“光是汇款有什么用?钱到了纽约,还要经过威廉姆斯的银行。他有无数种方法冻结资金,或者让汇率变得对我们不利。”
“我们要在美国建立一个新的据点,一个威廉姆斯的手伸不进去的堡垒。”
“费城?”赫尔曼试探着问。
“对,费城。”
朱尼厄斯走回桌边,拿起羽毛笔在信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安东尼·德雷塞尔。
“我记得德雷塞尔家族在那边经营了三代人。他们保守,谨慎,但是贪婪。听说他们现在恨纽约。关键手里有宾夕法尼亚州政府的关系,也有德国移民的储蓄。”
“赫尔曼,去发电报吧。”
朱尼厄斯把信纸递过去。
“发给费城的德雷塞尔。告诉他,伦敦愿意提供数百万英镑的授信额度。条件是,他和我们建立合资银行。”
“名字我都想好了。”
朱尼厄斯看着窗外的浓雾。
“德雷塞尔-摩根公司。”
赫尔曼看着那个数字,倒吸一口冷气。
“数百万英镑?这是豪赌。如果输了……”
“如果输了,我们就会完全踢出美洲。”朱尼厄斯面无表情,“但如果不赌,我们就会被慢慢勒死。”
“还有……”朱尼厄斯叫住正要出门的赫尔曼。
“联系罗斯柴尔德在法兰克福的分支。告诉他们,我同意他们加入这个财团。那个威廉姆斯正在和普鲁士人勾结。法国人很不高兴,罗斯柴尔德家族在法国有巨大利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告诉他们,我们要在美国发起一场‘货币战争’。我们要攻击威廉姆斯的现金流。”
赫尔曼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朱尼厄斯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的侧脸。那是J.P.摩根。
“看着吧,儿子。”
朱尼厄斯关上抽屉。
“我要把他的帝国,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下来。用来给你修墓碑。”
……
三小时后,大西洋海底电缆。
这是一条连接旧世界和新世界的脐带。
铜线包裹在古塔胶里,躺在冰冷黑暗的海床上。
滴滴答答的电流脉冲正在穿越三千英里的海水。
纽芬兰的中转站。
操作员正戴着耳机,飞快地记录着代码。
“D-R-E-X-E-L……”
“M-O-R-G-A-N……”
这些代码被转换成纸带,然后再次被发送。穿过加拿大,穿过新英格兰,最终抵达费城。
费城,第三街。德雷塞尔银行大楼。
安东尼·德雷塞尔正坐在他的私人办公室里。这里的装修风格像是一个教堂。高高的穹顶,彩色玻璃窗,黑胡桃木的护墙板。
这里没有打字机的嘈杂声。只有翻动账本的声音。
一个秘书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把一份刚刚翻译好的电报放在桌上。
德雷塞尔拿起单片眼镜,夹在眼眶上。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单词都要咀嚼一遍。
十分钟后。
他放下电报,摘下眼镜。
“叫约瑟夫(合伙人)进来。”
德雷塞尔看了一眼挂钟。
“对了,如果有位叫卡内基的先生来访,不要让他等。直接带他到这儿来。”
秘书有些惊讶。
德雷塞尔先生从来不直接见这种没预约的访客,尤其是实业家。
“哪怕他身上带着泥?”秘书问。
“哪怕他身上带着血。”德雷塞尔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保险柜前。
那是一台从巴黎定制的保险柜,重达五吨。
他转动密码盘。
咔嚓。
厚重的钢门打开了。里面堆满了债券、地契和黄金。
但在德雷塞尔眼里,这些东西在今天都失去了光泽。
因为那份电报里承诺的东西,比这些都要重。
那是来自伦敦的权杖。
有了它,费城就不再是纽约的影子。
有了它,他就可以和那个不可一世的艾伦·威廉姆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玩牌。
德雷塞尔关上保险柜。
“准备咖啡。”他对秘书说。
“记住要加浓的,今天或许我们要谈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