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
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
天空因为烟呈现出灰色格调。
上百根烟囱日夜不停地向天空喷吐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煤渣的味道,这里是美利坚的铁匠铺之一,欢迎来到地狱的入口。
布拉多克镇,莫农加希拉河畔。
安德鲁·卡内基穿着双沾满泥浆的高筒靴,站在泥泞的空地上。
他的呢子大衣上此时全是灰点,寒风夹杂着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这片地是他刚买下的。
就在这片烂泥里,他在心中发誓要建起全美最大的钢铁厂,汤姆森-卡内基钢铁厂(以他以前的老板兼老师,宾夕法尼亚铁路前主席的名字命名,为了讨好对方获得人脉)。
“安德鲁!”
他的弟弟汤姆·卡内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
“出事了。”
卡内基转过身。眼神依旧犀利,哪怕是在这种狼狈的环境下。
“别急,什么事?是砖块还没到吗?”
“不是的,不是砖块。”汤姆喘着粗气,“是煤和石灰石。”
“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联系好卖家了吗,能出什么事?”
卡内基皱着眉头有些不安的快速问道。
“是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调度室发来通知。”汤姆把那张纸递给哥哥。
“他们说因为‘车皮调度紧张’和‘冬季路基维护’,所有运往布拉多克工地的散货,运费每吨要上涨两美元。”
卡内基愣了下,然后一把抢过通知单。
两美元看起来不多,但炼钢需要大量的煤炭。根据目前的技术而言每吨钢需要四吨煤,这意味着每吨钢的成本要增加八美元。
而现在市场上的铁轨价格是一吨七十美元左右。
这八美元,几乎是他的全部利润。
“不可能。”卡内基的手在发抖。
“我们和斯科特有协议,我和宾夕法尼亚铁路是老交情!”
“斯科特的关系不管用了,他的老部下很多都被清理了。”汤姆绝望地说。
“现在管事的是那个马修·贝克尔,他是威廉姆斯的人。”
卡内基猛地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威廉姆斯……”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了起来。
“他知道我在干什么,打算掐我的脖子。”
“那要怎么办?”汤姆有些慌张的问。
“如果按这个运费,公司的资金只能撑三个月。而且,伦敦那边的摩根先生要求明年必须出铁。”
卡内基在泥地里走了几圈,泥浆溅在他的裤腿上也恍若未闻。
“冷静……别慌。”
他停下脚步。
“既然宾夕法尼亚铁路不运,我们就找别的路。”
“欧,我亲爱的哥哥,还有哪条路?”汤姆无奈的摊开手。
“巴尔的摩-俄亥俄铁路?他们的车站可是离这里还有五英里。难道我们要用马车拉煤吗?那成本可是会更高!”
“河流。”卡内基指着旁边的莫农加希拉河。
“这河水能行船。”
“但是现在是枯水期。”汤姆提醒道,“而且我们没有船。”
“那就买!”卡内基被反驳的激动吼道。
“去买平底驳船!去辛辛那提和路易斯维尔买!我就不信他威廉姆斯能把河水也买下来!”
……
两天后,费城。
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总部。
马修·贝克尔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削一个苹果。对面坐着莱克斯钢铁公司的总裁,威廉·科尔曼。
“那个卡内基买了船。”贝克尔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六艘旧驳船,正从俄亥俄河往上游拖。”
科尔曼冷笑一声声。
“呵……河运太慢了。而且要是结冰,他就完了。”
“老板的意思是不仅要慢,还要断。”
贝克尔擦了擦手上的果汁。
“怎么断?”
“那条河上有几个水闸。”
贝克尔指了指墙上的地图。
“其中两个水闸的控制权,在一家叫‘莫农加希拉航运公司’的手里。”
“那家公司的老板欠了一笔钱。”
科尔曼秒懂。
“看来你的意思是水闸坏了?”
“当然,年久失修。需要检修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很正常。”贝克尔耸耸肩,“真是遗憾,船过不去了。”
“那他的煤怎么办?”
“放心,他在本地买不到煤。”科尔曼接话道。
“而且赛能矿产公司已经把周围的小煤矿都签下来了。要么是我们的人,要么不敢卖给他。”
“他只能去西弗吉尼亚买,那里更远。”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咧开了嘴。
但同时,两人心里都为自家老板的手段感到害怕。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竞争,而是在戏耍猎物。
要把猎物赶进陷阱,然后慢慢放血。
……
一周后,匹兹堡。
卡内基的工地暂时停工了。
那几艘驳船被堵在了下游的水闸外面,理由是“闸门机械故障”。
卡内基站在空荡荡的工地上。几百名工人因为没活干,正聚在一起抱怨。
雨还在下。
汤姆蹲在一堆湿透的木材上,抱着头。
“完了,安德鲁。我们完了。摩根先生会杀了我们的。如果不还钱,我们要坐牢。”
卡内基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未完成的地基,那是他的梦想。也是他通往上流社会的阶梯。
不甘心。
“备马。”卡内基突然说。
“去哪?”
“去火车站。”
“是要去纽约找威廉姆斯求情?”汤姆站起来,“别做梦了,他不会见你的。”
“不。”
卡内基转过身,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我不去找他。”
“找汤姆·斯科特,他是宾夕法尼亚铁路的老主席。他虽然退休了,但他还有人脉。”
“如果斯科特帮不了我……”
卡内基停顿了一下,看着这片黑色的土地。
“我就去找那个德国人。”
“哪个德国人?”
“克虏伯在美洲的代理人。”卡内基压低了声音。
“摩根先生在信里提过,最近普鲁士人和威廉姆斯好像在交易技术专利,其实他们也想要在技术上遏制威廉姆斯。”
“但这算通敌吗?”汤姆吓了一跳。
“当然不,这是生存。”
卡内基跨过一滩积水。
“在商业里没有祖国,只有赢家和尸体。”
“威廉姆斯想围猎,那我就变成一头吃人的狼。”
他跳上马车,鞭子狠狠地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冲进雨幕,向着车站狂奔。
而在遥远的纽约,帝国大厦顶层。
艾伦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繁华的曼哈顿。
弗罗斯特站在他身后。
“老板,水闸已经关了。卡内基停工了。”
“不急,他会反击的。”艾伦看着窗玻璃上的倒影,“卡内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坐以待毙。”
“那要派人去……”弗罗斯特隐晦问道。
“不必,正常商业行动。”
艾伦抬起右手打断。
“再说那样太无聊了,而且会让伦敦那头老狮子继续隐藏。”
“不急,我是真想陪他们好好玩一玩,顺便……看看在这片土地上有多少人要站在对面。”
“让子弹继续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