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9年10月25日,纽约。
这一天,华尔街没有讨论股票,没有讨论债券,甚至没有人关心伊利铁路的董事会变动。
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一张纸。
那是张卡片。
长七英寸,宽四英寸,厚度相当于一枚银币。
纸张采用了哈珀造纸厂特制的棉浆纸,边缘镀了层真金。正中央,那个抓着闪电与麦穗的鹰徽是用火漆压出来的,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威严。
这是一张入场券。
通往长岛,通往威廉姆斯庄园和权力的入场券。
曼哈顿,联合俱乐部。
这里通常是纽约绅士们的避难所。但在今天,这里像是个嘈杂的菜市场。
托马斯·哈德逊是位经营船运生意的富商,此刻他正坐在角落的皮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烫金的卡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千美元。”
坐在他对面的是小理查德·鲍尔斯,一个刚刚继承了父亲纺织厂的年轻人。
但鲍尔斯没有收到邀请。
他的家族在两年前因为站错了队,支持了民主党,所以被排除在了威廉姆斯系的核心圈子之外。
鲍尔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哈德逊先生。一千美元,只要你带我进去。我知道规则,一张请柬可以携带三名随行人员。你带了你太太,还剩两个名额。”
哈德逊喝了一口白兰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钱的问题,鲍尔斯。这是信誉问题。威廉姆斯先生的请柬上写得很清楚:‘请携带您认为有价值的朋友’。如果有价值,那就是资源。如果没有,那就是垃圾。”
哈德逊放下酒杯,眼神冷漠。
“如果我带你进去,而你在舞会上说了蠢话,或者做了蠢事,惹恼了那个大人物。威廉姆斯先生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的眼光有问题。甚至我的信用会受损。要知道我的船队还要靠帝国银行提供保险。”
“那就……两千。”
鲍尔斯伸出两根手指。
“而且我发誓,进去之后就闭嘴。我只是想让别人看到我在那里。只要我在那个大厅里露个脸,我的债主们就会宽限还款日期。”
哈德逊沉默了,他在权衡。
两千美元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熟练工人四年的工资。
“三千。”鲍尔斯咬了咬牙。
“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现金,我也许还能把我在布鲁克林的一块地皮送给你。”
哈德逊叹了口气。
“现金,现在就要。还有那块地皮的契约,明天早上送到我办公室。”
鲍尔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他买到的不仅仅是张门票,是一张救命符。
……
同一时间,第五大道,杜兰特夫人的高级定制裁缝店。
这里是女人们的战场。
二十几个裁缝正在加班加点。
缝纫机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响个不停。地上堆满了丝绸、蕾丝、天鹅绒和鲸骨撑架。
自从请柬发出的那天起,纽约的高端布料就断货了。
“不行!这不合身!”
尖叫从试衣间传出来。
一位身材丰满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是费城一家钢铁厂老板的妻子,名叫玛格丽特·柯林斯。
“腰太粗了,我要更细。我要那个只有十八英寸的腰身!”
裁缝师杜兰特夫人坐在地上,嘴里叼着大头针,满脸无奈。
“柯林斯夫人,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勒紧,您的肋骨会断的。而且您无法呼吸。”
“那就让我断!”玛格丽特吼道。
“哪怕我在舞会上晕倒,我也要倒在威廉姆斯庄园的地板上!你知道谁会去吗?阿斯特夫人,还有格兰特总统的夫人!如果我穿得像个水桶,以后我在费城还怎么抬头见人?”
“勒紧!我不吃晚饭不喝水了!”
杜兰特夫人只好示意助手过来帮忙。
两个强壮的女工拉住束腰带的两头,用力一扯。
玛格丽特发出一声窒息的呻吟,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但她看着镜子里的倒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为了那个夜晚,哪怕窒息也是值得的。
……
华盛顿,威廉姆斯慈善基金办事处。
休养了一段时间的安娜坐在办公桌后。
她穿着件宽松的长裙,巧妙地遮盖住了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的面前站着位参议员,是来自伊利诺伊州的共和党人,彼得森。
“克拉克小姐。”
彼得森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我听说,总统先生和副总统先生都会出席这次舞会。”
“是的,参议员先生。”
安娜没有抬头,继续批阅着文件。
“那个……我的请柬,是不是寄丢了?”彼得森小心翼翼地问。
“我检查了信箱,甚至去邮局问了三次。但我没收到。”
安娜放下了笔。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种与年龄不符的犀利。
“彼得森参议员。上个月,在关于《伊利诺伊州反托拉斯法》的草案讨论会上,您似乎发表了一些关于‘限制大企业扩张’的言论?”
彼得森的脸色变了。
“那……那只是为了应付选民。你知道,我必须表现出一种姿态。但我投票的时候,我是投了反对票的!”
“我知道。”安娜淡淡地说。
“如果你投了赞成票,现在就已经在接受税务局的调查了,而不是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但是,参议员。威廉姆斯先生不喜欢两面派。尤其是那种在公开场合指责,私下里又想喝他的酒的人。”
彼得森擦了擦汗。
“我错了,我发誓会改。下周的《关税法案》,我会全力支持提高钢铁进口关税。我保证。”
安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直到这位参议员的双腿开始发抖。
她拉开抽屉,拿出了张信封。
“这是最后一张,原本是留给俄国公使的。但既然你愿意做自己人,那就给你吧。”
彼得森如获至宝,双手接过信封,甚至想亲吻安娜的手背,但被安娜冷漠的眼神制止了。
“记住,参议员。”安娜重新拿起笔。
“这张纸很轻。但如果你拿不住,它会像刀子一样割断你的脖子。”
彼得森连连点头,倒退着走出了房间。
安娜看着关上的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孩子。”她轻声说,“这就是权力。你父亲拥有它。而我,正在学会如何使用它。”
……
长岛,威廉姆斯庄园厨房。
这不像是厨房,更像是个工厂。
威廉姆斯食品公司的总裁琼斯,穿着件白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秒表。
“如果你不能在三十秒内把这只牡蛎撬开并摆盘,你就给我滚蛋!”琼斯对着一个助手吼道。
这里有两百名厨师。
除了从法国请来的大厨,还有琼斯从食品工厂调来的精锐。
桌子上堆满了食材。
来自切萨皮克湾的牡蛎,足足有五万只。
来自大都会贸易公司冷库的顶级牛排,重达三吨。
还有从加勒比海运来的朗姆酒,从波尔多运来的红酒,以及威廉姆斯庄园自己酒窖里珍藏的威士忌。
比尔走进厨房,身后跟着几个搬运工。
“冰块到了。”
比尔指着那些巨大的方形冰块。
“这是从缅因州的湖里割下来的,一直在地窖里存着。用来冰镇香槟刚刚好。”
“不够,还要更多。”琼斯看了一眼单子。
“老板说了,香槟要像喷泉一样流淌。不能断。”
“放心。”比尔拍了拍琼斯的肩膀。
“我把纽约所有的冰库都清空了。如果还不够,我就派船去北极拉。”
“灯光呢?”琼斯问。
“这可不关我的事。那是中央实验室主管怀特的事。”比尔耸耸肩。
“听说他们搞了个大家伙。”
庄园的草坪上。
几十名技术人员正在架设电线。
这不是普通的煤气灯管线,而是铜线。
一台巨大的蒸汽发电机正在不远处的工厂里轰鸣。
这是中央实验室里的最新成果。
“电压稳定吗?”怀特问道。
“有点波动。”助手看着仪表。
“但这台机器能带动五十盏弧光灯。这可是世界上第一批实用化的电灯。”
“老板要的就是震撼。”怀特调整了一下线圈。
“当开关合上的那一刻,黑夜将不复存在。”
“那些老古董们会被吓傻的。”
一切准备就绪。
请柬已经发出。
舞台已经搭建。
演员们正在赶来。
明天,当太阳落下的时候,美利坚的另一个太阳将在这里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