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内基没有接话。
因为他很清楚这笔钱是个诱饵,也是把双刃剑。
一旦接手,就意味着正式向威廉姆斯宣战。
他想起了艾伦那张总是带着微笑却冷酷无情的脸。
又想起了哈蒙德刚才的傲慢。
最后想到导师埃德加离职时落寞的背影。
没人想当小弟,他安德鲁·卡内基也想当国王啊。
“有个问题。”卡内基说道。
“如果我建了厂,威廉姆斯会立刻发动价格战。他有铁路,有矿山和银行。要是他哪怕亏损十年也要弄死我。我怎么活下来?”
“这就是摩根先生的作用。”斯特林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伦敦市场的承销协议。只要您的钢材质量好,摩根公司会负责在欧洲销售您的债券,保证您的现金流不断。而且,我们在美国也不是没有盟友。那些受够了莱克斯高价钢材的公司,会很乐意买您的货。”
“这是一场战争,卡内基先生。您准备好上战场了吗?”
卡内基看着那份文件。他的手心在出汗。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他就是美利坚的钢铁大王。输了,他就一无所有。
“我干。”
卡内基抓起桌上的笔。
“但我有个条件。工厂的名字必须叫‘卡内基钢铁公司’。”
“没问题。”斯特林笑了。
“摩根先生只做投资人,不做老板。舞台终究还是您的。”
卡内基签下了名字。
那一刻,匹兹堡的夜空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
这道闪电将劈开威廉姆斯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版图。
匹兹堡郊外,布拉多克。
这里是一片荒地,紧邻着莫农加希拉河。河水浑浊,但流速平稳,非常适合行船。
安德鲁·卡内基带着他的弟弟汤姆,以及几个信任的工程师,正站在这片荒地上。
寒风吹乱了卡内基的头发,但他眼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就在这里。”卡内基指着脚下的土地。
“我要在这里建起一座比莱克斯钢铁厂还要大两倍的工厂。”
“安德鲁,你真的疯了吗。”
汤姆·卡内基看着哥哥,满脸担忧。
“我们还没跟威廉姆斯先生摊牌,如果被他知道了……”
“他迟早会知道的。”卡内基冷冷地说道。
“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快一点。”
“汤姆,你负责去收购周围的土地。不要用我们的名字,用那几个空壳公司。要快,在那个弗林反应过来之前,把地拿下来。”
“可是原材料怎么办?”工程师问道,“莱克斯控制了大部分优质铁矿。”
“我们不买他的矿。”
卡内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那是五大湖区的地图。
“我们去苏必利尔湖买矿,那里发现了新的富铁矿。虽然远,但只要通过水路运过来,成本比铁路还低。”
“还有焦炭。”卡内基指了指地图的另一角。
“宾夕法尼亚的康奈尔斯维尔有最好的焦炭。我们要去那里买地,自己烧焦炭。不能让燃料脖子被人卡住。”
这就是卡内基的精明之处。
也是他从艾伦那里学到了最重要的一课:全产业链控制。
“那技术呢?”汤姆问,“平炉炼钢虽然好,但我们没经验。”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卡内基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坚定。
“下周,我会对外宣称去欧洲‘考察桥梁技术’,或者是休假。实际上,我会去伦敦。”
“我要去见西门子,要想办法把最先进的炉子带回来。还要带回一批英国的工程师。”
“可是安德鲁……”汤姆还是有些害怕。
“如果威廉姆斯现在就断了我们桥梁公司的钢材供应怎么办?”
“他不会的。”卡内基露出狡黠的笑。
“因为我会继续给他写信,赞美他的伟大,感谢他的支持。还会告诉他,我只是个造桥的,永远离不开他的钢。”
“或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有点小脾气的苏格兰矮子,不是威胁。这就叫……战术性妥协。”
……
三天后,纽约。
一艘前往利物浦的邮轮正准备起航。
卡内基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曼哈顿天际线。那里有一座帝国大厦,像巨兽一样俯瞰着整个城市。
他想起了两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码头上,看着艾伦·威廉姆斯的船队吞吐着货物。
那时候他满心敬畏。
而现在,他心里只有战斗的渴望。
“先生,要来杯香槟吗?”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来。
“不用。”卡内基摇摇头,“一杯水就好,我要保持清醒。”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封给老摩根的回信。
信里写着:“学徒已经准备好出师了。但我不想继承师傅的衣钵,我想砸烂他的饭碗。”
……
与此同时,威廉姆斯大厦顶层。
艾伦正在听取弗林的汇报。
“老板,卡内基这周买了很多地。在布拉多克。用的全是空壳公司的名义。”
“哦?”艾伦放下手中的咖啡。
“这小子想干什么?建新的桥梁工厂?”
“不清楚。”弗林摇摇头。
“但他同时也预订了去伦敦的船票。理由是去考察欧洲的铁桥技术。”
“考察……”艾伦笑了笑,眼神玩味。
“看来我们的安德鲁不甘寂寞啊。”
“要拦住他吗?”弗林问。
“不用。”
艾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在匹兹堡的位置画了个圈。
“如果他只是想造桥,那我欢迎。如果他想造别的……”
艾伦顿了顿,想起之前弗罗斯特截获的那封来自伦敦的信。
“那就让他造。让他把钱都花光。让他把工厂建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建工厂容易,活下来难。”
“告诉里夫斯(密西西比及东部铁路总裁),稍微关注一下从五大湖到匹兹堡的水运线路。如果有一天那条河上多了很多运矿石的船,记得告诉我。”
“是,老板。”
弗林退了出去。
艾伦看着窗外。1869年的秋天即将到来。
看来这会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也是充满变数的季节。
太平洋铁路即将合拢,华尔街的黄金正在疯狂波动。
现在连匹兹堡的烟雾中,也有一个新的挑战者正在磨刀霍霍。
“来吧,安德鲁。”艾伦低声自语。
“让我看看,是你这个叛逆的学徒厉害,还是我这个制定规则的老师更狠。”
而在即将到来的钢铁洪流中,没有师徒,只有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