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5月23日,纽约。
地处于第十四街的那座红砖建筑坦慕尼厅,此刻正处于狂欢的氛围中。
这里是民主党的堡垒,也是纽约市政政治的实际控制中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威士忌和雪茄烟雾。水晶吊灯下,几十名身穿燕尾服、大腹便便的政客正举着酒杯,脸上的肥肉因为兴奋而颤抖。
威廉·特威德这位“特威德老大”,正坐在主位上。他手指上戴着那枚著名的钻石戒指,正敲击着刚刚送来的《华盛顿晚星报》。
“走了。”
特威德的声音粗砺,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铁片。
“那个来自伊利诺伊的高个子终于肯滚回老家了。两届,他竟然真的只干两届。”
“这是上帝给我们的机会,老大!”
旁边一名满脸麻子的区领袖兴奋地喊道。
“如果是林肯参选,我们没有任何胜算。那个人的声望太高,连我都想给他投票。但只要他一走,共和党就是一盘散沙!”
“没错没错,这是个好机会。”
另一位穿着条纹马甲的市政议员附和。
“科尔法克斯是个激进的疯子,蔡斯是个只会背法律条文的书呆子。至于那个格兰特……哼,他就是个只懂喝酒的武夫。”
特威德摇晃着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
“可别小看格兰特,那是把杀人的刀。不过,刀得有人握着才行。”
特威德站起身,看着大厅里那些渴望权力的面孔。
“先生们,准备干活吧。我们要选出咱们自己的人。霍雷肖·西摩州长还在犹豫,我们要推他一把。告诉他,这次我们能赢。我们要夺回白房子,把那些该死的重建法案废了,把南方那些州的选票拿回来。”
“为了白宫!”
众人举杯高呼。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帝国大厦顶层的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喧闹和酒精的味道,只有精密机器运转时的冷酷与安静。
艾伦刚刚从华盛顿返回。
他脱下沾染了南方尘土的外套,换上了一身干练的深灰色西装。
“老板,福勒先生到了。”
弗罗斯特推开门,轻声汇报。
“让他进来。”
片刻后,文森特·福勒走了进来。这位新闻传媒公司的掌门人如今更加气派,但在这间办公室里,他依然保持着当初在芝加哥时的谦卑。
“老板,听说华盛顿那边有大动作?”
福勒坐在艾伦对面,拿出了笔记本。
“林肯总统打算不干了。”艾伦开门见山。
“明天早上或者就在今晚,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全国。”
“我知道。”福勒点点头。
“我们的电报员在半小时前收到了消息,我已经让排版房把头版空出来了。”
“不,不仅仅是报道林肯离开。”
艾伦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巨大的文件柜前。
“我要你开始造神。”
“造神?”福勒愣了一下。
“格兰特。”艾伦吐出这个名字。
“尤利西斯·S·格兰特。从明天开始,我要威廉姆斯家族旗下所有的报纸,不管是纽约、芝加哥、波士顿还是费城都要统一口径。”
艾伦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淡化他的军事杀戮。不要总提死了多少人。要提他如何终结了战争,如何让士兵回家。把他塑造成‘和平的带来者’。”
“第二,强调他的‘非政治性’。现在的民众厌倦了华盛顿那些只会吵架的政客。你要告诉读者,格兰特是个实干家,是个诚实的人,是个不屑于玩弄权术的人。”
“第三……”艾伦的眼神变得锐利。
“攻击民主党。把他们和混乱、暴动、以及南方的叛乱分子联系起来。特别是特威德和他在纽约的坦慕尼厅。那是腐败的代名词。”
虽然艾伦与特威德目前算是合作关系,但关于总统大选这种事没必要客气。
福勒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声。
“老板,关于格兰特……有人说他酗酒。”福勒提醒道,“民主党的小报肯定会抓着这个不放。”
“那就编故事。”艾伦冷冷地说道。
“说他喝酒是为了缓解旧伤的疼痛,或者干脆说那是谣言。找几个和他一起服役过的牧师,发誓说将军滴酒不沾。”
艾伦笑了笑。
“甚至你可以写他喝的不是酒,是某种……强身健体的草药汤。反正没人会去查。”
“明白了。”福勒合上笔记本,“这叫‘形象重塑’。”
“去吧。我要在共和党大会召开之前,让格兰特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个美国人的早餐桌上。”
福勒离开后,艾伦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给海耶斯发个条子。”
“内容?”
“让他准备好现金。足够的现金。”艾伦看着窗外的曼哈顿。
“共和党大会在芝加哥举行,那里现在肯定挤满了饿狼。在这之前我们要去喂饱他们。”
……
与此同时,曼哈顿下城的一家小酒馆里。
正是工人们下班的时候,酒馆里挤满了浑身汗臭的码头工人和建筑工。
“嘿,听说了吗?林肯总统不干了!”
一个拿着报纸的年轻人跳上桌子,大声念道。
“那是好事!”
一个爱尔兰口音的老头把啤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他那个《解放黑奴宣言》害得我们工钱都降了!那帮黑人涌进城里,抢我们的活干!”
“闭嘴吧,老乔!”
旁边一个断了一条腿的退伍兵骂道。
“如果没有林肯,咱们国家就裂成两半了。我现在领的抚恤金也是他批的,再说咱们爱尔兰裔在威廉姆斯先生的带领下已经好很多了。”
“得了吧,那是我们的税钱。”
两人吵了起来,甚至开始推搡。
“别吵了!”
酒馆老板拿着根木棒敲了敲吧台。
“管他是谁当总统,只要能让咱们有活干,有酒喝就行。”
“听说那个格兰特将军要出来选?”有人问。
“格兰特?那个屠夫?”老乔吐了口唾沫,“他在冷港战役里送死了多少人?”
“但他打赢了,不是吗。”退伍兵反驳。
“而且报纸上说了,他主张和平。还要修铁路,盖房子。只要他在那些南方佬就不敢再闹事。”
“哪家报纸说的?”
“《每日真理报》,威廉姆斯先生的报纸。”
听到“威廉姆斯”这个名字,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对于这些底层工人来说,这个名字比总统更实在。
因为他们住的房子、吃的罐头、甚至此时照亮的煤气灯,都和这个名字有关。
就连很多工人都是在威廉姆斯家族的工厂工作。
“如果是威廉姆斯先生支持的人……”老乔嘟囔了一句,“那估计差不了,至少那家伙发工资从来不拖欠。”
舆论的种子,就这样在酒精和汗水中,悄悄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