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拉华州,威尔明顿。
夏日的闷热笼罩着布兰迪万河谷,蝉鸣声在午后的燥热中显得格外刺耳。
往年的这个时候,杜邦家族的私人码头上应该停满了等待装货的平底驳船,工人们会赤裸着上身,喊着号子将一桶桶印着“杜邦”字样的优质黑火药滚上船舱,运往全国各地的矿山和军火库。
但今年,码头静得可怕。
只有几只苍蝇在空荡荡的木板上嗡嗡作响。仓库的大门紧闭,上面贴着联邦法院尚未撕去的封条痕迹。
而在那些还没被查封的老式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橡木桶正在高温下散发出令人不安的硫磺味。
亨利·杜邦坐在书房里,窗户开着,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凉风。
他的面前摆着一堆退货单。
“斯克兰顿煤矿协会:取消两千桶黑火药订单。理由:改用拉夫林公司的新式安全炸药。”
“利哈伊谷铁路公司:暂停采购黑火药。理由:施工效率过低,爆破力不足。”
“费城渠道商联合会:要求退回上个月的存货。理由:根本卖不出去。”
老亨利的手指在颤抖。他拿起那叠单据想要把它们捏碎。
“父亲。”
长子亨利·阿尔加农·杜邦推门进来,脸色灰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不仅仅是宾夕法尼亚,就连我们传统的肯塔基和俄亥俄市场,也在被那种‘达纳炸药’蚕食。”
“特别是那个叫比尔的家伙。”小亨利咬着牙说道。
“他的大都会贸易公司太狠了。他告诉所有的分销商,如果谁敢在这个月卖出一桶杜邦的黑火药,以后就别想从他那里拿到一磅牛肉、面粉,或者那种该死的黄色炸药棒。”
“这是垄断,这是勒索!”老亨利猛地拍桌子,“我们可以告他,这是不正当竞争。”
“没用的,父亲。”小亨利无奈地提醒,“而且,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小亨利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说!”
“联合弹药工厂……那边发来函件。说因为战争部要测试新型弹药,暂停了下个季度对我们黑火药的采购计划。”
“联合弹药工厂?”老亨利感觉心脏被重重击了一拳,。
“那可是最大的军方订单,我们和政府合作了几十年。那个工厂不是也有战争部的股份吗?”
“是有战争部的股份,但那个工厂的实际运营者是艾伦·威廉姆斯的人。”小亨利苦涩地说道。
“而且,我们的火药供应合同是和拉夫林公司签的转包协议。现在拉夫林公司说他们有了更好的替代品,一种叫无烟火药的东西正在等待测试。”
“无烟火药……”老亨利喃喃自语,“拉莫特……那个叛徒真的做出来了?”
他一直以为黑火药是永恒的。
就像面包和水一样。
但他忘了,连面包的烤法都在变。
“我们的现金流还能撑多久?”老亨利问。
“撑不到月底了。”小亨利低下头。
“帕克行长那边虽然解冻了账户,但因为之前的挤兑,银行也没钱了。他现在天天催我们还那笔拆借款。如果周五之前还不上,他就要被迫拍卖我们抵押的土地了。”
老亨利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
远处的草坪上,几个马夫正在牵着马匹往外走。那是杜邦家族引以为傲的纯种赛马,每一匹都价值连城,是家族荣誉的象征。
“他们在干什么?”老亨利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那是……那是去拍卖行。”小亨利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为了保住祖产,为了给工人发工资,我只能……”
“卖马?”
老亨利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那匹他最喜欢的黑色种马“雷霆”被牵出大门。那匹马回头嘶鸣了一声,似乎在告别。
这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老人的心上。
杜邦家族在特拉华州经营了近百年,从来都是买地、买马、买工厂。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变卖家产来还债了?
“那些渠道商呢?”
老亨利转过身,眼神变得浑浊。
“我们在宾夕法尼亚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难道他们就这么看着我们倒下?”
“他们是商人,父亲。”小亨利说道。
“矿主们说,用拉莫特的新炸药炸石头,效率比黑火药高三倍,而且不管下多大的雨都能响。只要算这笔账,没人会买我们的东西。”
“技术。”老亨利喃喃自语。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技术。我们输在了那个皮箱上。”
他后悔了。
如果当初他能多给拉莫特点经费,如果他能稍微放下一点家长的架子……
但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纽约那边有消息吗?”老亨利问。
“有。”
小亨利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上面印着爱国者投资公司的标志。
“汤姆·海耶斯派人送来的。他说,那个收购提议依然有效。但是……”
“但是什么?”
“价格降了。从二十万美元,降到了十五万美元。而且要求我们在三天内答复。否则每过一天价格再降一万。”
“混蛋!”
老亨利把桌上的墨水瓶扫落在地。黑色的墨水泼在波斯地毯上,像是一滩干涸的血迹。
“这是趁火打劫。”
“可是父亲,如果我们不卖……”小亨利指了指外面。
“下周可能连马车都要卖了。而且联合弹药工厂那边如果真的切断了订单,我们连工人的薪水都发不出来。”
老亨利瘫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汽笛声。那是运送货物的火车。但那火车上装的不再是杜邦的黑火药,而是拉夫林的达纳炸药。
时代的列车呼啸而过,没有等他。
“联系海耶斯。”
良久后老亨利睁开眼,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告诉他,我想和他老板谈谈。”
“您是说,找艾伦·威廉姆斯?”
“对。那个年轻人。”老亨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苍凉。
“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我逼到卖马的地步。顺便问问他,打算把我的家族怎么样。”
“备车吧,去费城。那是我们最后的中立地带。”
……
与此同时,纽约,威廉姆斯大厦。
艾伦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繁忙的百老汇大街。
“老板,杜邦那边松口了。”海耶斯拿着电报走了进来,“老亨利要去费城见您,他想谈谈。”
“终于。”
艾伦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猎人收网时的微笑。
“这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周。看来那几匹马挺值钱的,让他多撑了几天。”
“我们要接受吗?”海耶斯问,“还是继续挤压,直到他破产?”
“不,汤姆。让他破产对我们没好处。”艾伦摇摇头。
“杜邦家族在特拉华州根深蒂固,如果真的把他逼死,当地的政治反弹会很麻烦。而且,他在军队里还有不少老朋友。”
艾伦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关于联合弹药工厂的报告。
“我们要的是他的市场,是他的渠道,还有……借他的名头一用。”
“拉莫特虽然有技术,但在那些老派军官眼里,‘杜邦’这个名字依然代表着信誉。如果新公司能挂上这个名字,我们的无烟火药进入军队会顺畅得多。”
“准备一下,海耶斯。还有弗林。”
艾伦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们去费城。去给那位老将军留最后一点体面。顺便把他的牙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