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控制了大部分油井,但标准石油很快面临着一个新的技术难题:老井枯竭。
早期的石油开采完全是靠运气,就像在赌场里掷骰子。
钻个眼,油喷出来大家欢呼雀跃。
然后等地下压力减小,产量就直线下降,最后变成一口只会喘气的废井。
一些被标准石油低价收购的“高产井”,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每天只能抽出几桶浑浊的油水,连工费都不够。
“这不行。”
在一次对“好运谷”矿区的现场视察中,米勒对着一口正在艰难运转的抽油机皱起了眉头。
那台机器发出吱吱呀呀的惨叫声,仿佛在抗议这无休止的劳作。
“花了那么多钱买回来的地,不能就这么养蚊子。老板要的是油,是源源不断的黑金,不是这几滴尿。”
米勒有些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得想办法让它重新喷起来。”
“有个办法,米勒先生。但有点……刺激。”
说话的是从纽约安布雷拉实验室被特派过来的技术员,一个叫罗伯茨的年轻人。
他戴着厚厚的防护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满是口袋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周围甚至还垫着棉花的铁皮箱子。
“索恩博士在研究新型炸药时发现,如果在井底引爆高能炸药,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可以震裂周围的岩层,打通那些被淤泥和蜡质堵塞的油脉,让石油重新汇聚过来。”
“炸药?”米勒来了兴趣,眼睛亮了一下,“黑火药吗?以前有人试过,效果不咋地,还容易把井壁炸塌,搞得一团糟。”
“不,不是黑火药。”
罗伯茨神秘地拍了拍那个箱子,周围的工人们像是看到了毒蛇一样,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是硝化甘油。也就是‘液体炸药’。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倍以上。这可是索恩博士的最新成果,还没完全定型呢。”
硝化甘油。
这个词在当时的工业界简直就是死神的代名词。
它极不稳定,稍微剧烈的震动、摩擦或者受热就会爆炸。
在欧洲,已经有好几家化工厂因为它而上了天。
“你疯了?”
旁边的老矿工惊恐地说道,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
“那玩意儿怎么送下去?用绳子吊?万一磕在井壁上,咱们这一片人都得去见上帝!”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特殊的装置,一种能骗过死神的装置。”
罗伯茨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长长的、像鱼雷一样的铁管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突起。
“这就是‘石油鱼雷’。我们将硝化甘油小心翼翼地灌进去,用特殊的减震绳索慢慢下放。为了防止摩擦,我们还在管壁上涂了润滑油。到了井底,再扔一个重锤下去引爆雷管。”
米勒盯着那个铁管子看了几秒钟,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喜欢这种简单粗暴又充满风险的东西。这很符合先锋公司的风格,也符合艾伦那句“风险与利润并存”的格言。
“干了。”
米勒一挥手,那种决断力让人侧目。
“找口废井试试。如果成了,这就是咱们的摇钱树。如果炸了……那就算是为科学献身了。”
实验地点选在了一个叫“好运谷”的偏僻矿区,这里原本有几口高产井,现在已经基本枯竭了。
为了安全起见,所有人都撤到了五百米外的山坡上。只有罗伯茨和两个胆子最大的先锋队员留在井口操作。
那个装满了液体的铁管被小心翼翼地吊入井口。
绞盘缓慢地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每一圈钢丝绳的放出,都像是拉紧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下来。
五百英尺。八百英尺。一千英尺。
“到位了!”
罗伯茨看着绞盘上的刻度,打了个手势,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一名队员拿起那个几磅重的铁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举起整个世界。
他对准井口,松手。
铁锤呼啸而下,消失在黑暗的井道中。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山坡上的米勒屏住了呼吸,手里的雪茄都忘了抽,烟灰掉在大衣上也没察觉。旁边的洛克菲勒虽然还是那副扑克脸,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轰……!”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而是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沉闷怒吼。
像是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
紧接着,大地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周围的树木都跟着摇晃起来。
“失败了吗?”
博格探出头问,声音有些发干。
话音未落。
“噗……!”
一道黑色的水柱伴随着尖锐的啸叫声,从井口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那不是水,是油!
是黑得发亮的粘稠原油!
油柱冲上了几十米的高空,比最高的树还要高。然后在风中散开,化作一场黑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站在井口附近的罗伯茨和队员们瞬间变成了黑人,但他们没有躲避,而是在油雨中狂欢大叫,像是在庆祝重生。
“成功了……成功了!上帝啊,它是活的!”
山坡上,洛克菲勒看着那道壮观的油柱,即使是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此刻也露出了一丝动容。
黑色的雨点落在他昂贵的羊绒大衣上,但他没有擦。而是伸出手,接住一滴油,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那温热而滑腻的触感。
“这就是洗礼。”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带着狂热的虔诚。
“这是工业的洗礼,是大地对我们的回应。”
“这玩意儿太带劲了!”
米勒兴奋地挥了挥拳头,一把扔掉手里的雪茄。
“罗伯茨,你小子可以啊。给我造一百个……不,造一千个这样的鱼雷!我要把这片土地炸个底朝天!让所有的油都给老子吐出来。”
这项被称为“射孔完井”的原始技术,虽然极其危险(后来确实因为操作不当炸死了不少人,甚至有个外号叫“寡妇制造者”),但它让威廉姆斯手中的老油井产量瞬间翻了三倍。
那些原本被认为已经废弃的土地,再次变成了流淌着黑金的宝藏。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为了利润,资本家敢于践踏一切,甚至拥抱死神。
这场黑色的石油雨,成为了威廉姆斯帝国崛起的最佳注脚。
肮脏、危险,却充满了令人迷醉的力量。
它不仅滋润了洛克菲勒的野心,也让远在纽约的艾伦真正握住了这个工业时代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