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伦县的荒野在黄昏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赭红色。夕阳照在一条名为“萨拉热窝支线”的伊利铁路。
这条支线其实并不起眼,枕木已经有些腐烂,铁轨上也长满了铁锈,平时甚至很少有火车经过。
但对于杰克·麦克道尔来说,这里是他的生死线。
虽然几天前之前的管道被炸毁了一段。
但他依旧不想放弃,于是从亲属那里又借了些钱,并且将被炸的那段修复好。
他已经魔怔了。
想着只要管道能从这道并不算高的路基下面穿过去,就能连通最后的一英里,直抵萨拉热窝的自由港。
“动作快点,伙计们。”
麦克道尔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手里攥着酒壶。嗓子非常沙哑。
在他的脚下,数十名黑人劳工在忙碌。
“老板,前面就是铁路了。”
工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指着前方一百码处那道隆起的路基。
“只要把管子埋进那个涵洞下面,再接上最后一段,我们就赢了!我已经派人去看过了,那个涵洞是干的,只有几只死老鼠。”
麦克道尔颤抖的举起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那条铁轨周围静悄悄的,连只鸟都没有。这种安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确定没发现威廉姆斯的人吧?”他问,握着望远镜的手心里全是汗。
“没有,老板。连个鬼影都没有。”
工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
“肯定以为上次那场爆炸已经把我们吓住了。”
“那就好!”
麦克道尔稍微安心。
“这是上帝给我的机会。今晚就把管子铺过去!只要过了铁轨,就算那个米勒带着魔鬼来也没用。”
然而,麦克道尔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距离这里五英里的一个小车站里,一列特殊的火车正静静地停在备用轨道上。
这列火车没有挂客车厢,甚至没有挂那种常见的运煤或者运木材的货车厢。
它只挂了两节平板车。
平板车上,整齐地码放着沙袋,构筑成了一个个简易的射击掩体。
在掩体后面,几十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先锋安保队员正靠在沙袋上,有的在擦拭着手中的步枪,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的在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
而在车头的位置,一挺巨大的加特林机枪被蒙在油布下,只露出那个令人胆寒的多管枪口,像是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怪兽。
车厢里,米勒正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在和博格玩着“二十一点”。
“头儿,他们动手了。”
一名侦察兵从电报室跑出来,递给米勒一张纸条。
米勒看都没看,直接扔出一张黑桃A。
“二十一点,我赢了。”
他收起桌上的几枚银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博格,叫兄弟们起来干活了。麦克道尔先生似乎觉得我们的警告不够深刻,他想再听听响声。”
“要杀人吗?”
博格拉动枪栓,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金属撞击的美妙声音。
“不。”
米勒摇摇头,戴上那顶标志性的宽檐帽遮住了半张脸。
“老板说了,要讲法律。我们是铁路公司的安保人员,要保护公司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如果有人试图非法穿越或者破坏路基……”
米勒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那我们就只能‘正当防卫’了。开车!”
……
随着夜幕降临,麦克道尔的施工队终于推进到了铁轨边。
火把的光芒将铁轨照得通红,仿佛那是刚刚锻造出来的烙铁。工人们挥舞着铁锹,开始在路基下方的涵洞里挖掘。
“再深点,别碰到枕木。”
“轻点,别让上面的巡道工听见。谁要是把路基挖塌了,我就把他埋进去填坑。”
“呜……”
突然,一声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夜空的宁静。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黑色的幕布。
紧接着是沉重的机械轰鸣声,地面开始微微颤抖,铁轨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火车?”
麦克道尔愣了一下,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这条支线不是废弃了吗?怎么会有火车?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列“幽灵火车”已经冲破了暮色,带着一股黑烟和钢铁的腥味,轰隆隆地停在了他们头顶的路基上。
正好堵住了那个涵洞的上方。
巨大的车轮就在他们头顶几英尺的地方停住,喷出的蒸汽瞬间笼罩了整个涵洞口。
“怎么回事?!”
工人们惊慌失措地从涵洞里钻出来,手里的铁锹和镐头掉了一地。
“别慌!”
麦克道尔拔出手枪,试图稳住局面。
“可能只是路过……可能是那种只有两节车厢的调度车……”
他的话还没说完,火车平板车上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地指着下面的施工队。火把的光芒映照在那些枪管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这里是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私有领地。”
博格站在车厢边缘,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扩音筒。
“根据最新颁布的《宾夕法尼亚州铁路法》和《管道安全法案》,任何未经许可的挖掘、穿越行为,均视为破坏交通设施罪!所有人,立刻放下工具,双手抱头。否则我们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狗屎!”
麦克道尔红着眼睛吼道,酒精和绝望让他失去了理智。
“这是公共涵洞。这条路几十年前就有了,我们有权通过。”
“公共涵洞?”
米勒从博格身后走出来。拿着一张盖章的契约站在车厢边缘,借着火光开始把内容说出。
“麦克道尔先生,你的法律知识太陈旧了。看看昨天下午刚签署的‘路基维护令’。为了防止水土流失,州政府授权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对全线涵洞进行‘封闭式加固’。”
米勒随手将文件扔了下去。
那张纸在风中飘飘荡荡,正好落在麦克道尔的脚边。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这个洞归我管。你想钻过去?除非你能变成蚯蚓。”
“你……”
麦克道尔气得浑身发抖。
该死,难怪这两天没有来炸,原来是在等法律通过,真该死啊!
“给我冲过去!”
麦克道尔失去了理智,他举起枪,对着天空胡乱开了一枪。
“他们不敢开枪,这只是吓唬人。”
“把管子抬过去,只要埋进去我们就赢了。每个人加一百美元。现金!”
在金钱的诱惑下,几十个拿着铁锹的工人真的开始往路基上开始试探性的冲。
“正当防卫。”
米勒冷冷地吐出四个字,然后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哒哒哒哒……”
车头的先锋加特林机枪咆哮了。
那声音不像步枪那样清脆,而是一种连续不断的、撕裂布匹般的恐怖声响。枪口喷出的火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子弹并没有射向人群,而是像一道火鞭,狠狠地抽打在人群前方的泥地上。
泥土飞溅,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尘土墙。子弹击中地面的噗噗声,混合着泥土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种来自工业时代的绝对暴力,瞬间击碎了所有人的勇气。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工人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裤子瞬间湿了一片。后面的人更是像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哪怕麦克道尔开枪威胁也拦不住。
“别跑…回来。懦夫,那是钱!那是我们的命。”
麦克道尔绝望地嘶吼着,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队伍再一次崩溃。
那些刚才还为了几美元而拼命的人,现在为了保命跑得比兔子还快。
米勒站在车厢上,看着下面那个孤独而渺小的身影。他并没有让人追击,因为不需要。恐惧是最好的守卫。
“麦克道尔,还要试吗?”
米勒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旁边的队员连忙帮他点上。火柴划燃的瞬间,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
“这一车装的是沙袋,下一车装的可就是联邦军队了。国民警卫队正在赶来的路上。你猜,当你以‘武装袭击铁路’的罪名被捕时,你的那些债主会怎么想?”
麦克道尔手中的枪滑落了,掉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彻底输了。
不是输给了枪炮,而是输给了那张轻飘飘的纸,输给了那个名为“威廉姆斯”的庞大体制。
就算他修好了管道又能怎么样呢,人家随时可以摧毁这里。
在这条不可逾越的铁轨面前,所有的自由竞争都不过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