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今年的秋天来得有点早。
对于石油溪的独立油商们来说,这个秋天不仅意味着落叶,更意味着破产的寒冬。
寒风吹过那些简陋的木制井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些曾经的暴发户唱着挽歌。
随着管道计划的彻底流产,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石油生产者联盟”瞬间土崩瓦解。
恐惧和猜疑像瘟疫一样在泰特斯维尔蔓延。
每个人都在偷偷打听,谁已经把油井卖给了标准石油,谁又在暗地里签了投降书。
那些曾经在酒馆里大声咒骂洛克菲勒的人,现在连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而更致命的打击是来自价格。
俄亥俄标准石油公司突然发布公告:由于“原油库存过剩”和“精炼技术升级”,即日起,原油收购价从每桶3美元下调至……50美分。
50美分。
这个价格连把油从地里抽出来的煤炭钱都不够,更别提工人的工资、木桶的成本和设备的折旧。
这简直就是屠杀。
“这是抢劫,赤裸裸的抢劫。”
一位老油商站在自己的井架下,看着那个刚刚贴出来的收购告示,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手里还攥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样油,黑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像是一滴滴黑色的眼泪。
“我的油是最好的轻质油,含硫量极低。以前能卖到4美元,你们这群吸血鬼怎么不去抢银行?”
“以前是以前,老家伙。”
负责收购的是标准石油的一名年轻办事员,他戴着一副玳瑁眼镜,穿着整洁的西装,脸上挂着大公司职员特有的傲慢与冷漠。
他手里拿着本子,不耐烦地记录着什么。
“现在行情变了,你看那边。”
办事员用笔指了指河对岸。
那里,几口原本属于麦克道尔的高产油井,此刻正在全速运转。
巨大的抽油机像是在向天空磕头,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标准石油的黑色罐车排着长队,将一桶桶原油运走。那些罐车上印着的“标准石油”字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麦克道尔先生昨天已经把他的油井全部转让给了我们。他是个聪明人,拿了一笔现金,据说已经去加利福尼亚买了个葡萄园养老了。而你……”
办事员上下打量了一下老油商那件满是油污的工装,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如果你今天不签合同,明天可能连50美分都没有了。因为米勒总裁说了,下周开始,我们要对这片区域的采油设备进行‘安全评估’。如果不合格……可是要封井的。”
“安全评估?”老油商惨笑了一声。
“你们想封就能封,这里还有联邦法律吗?”
“法律?”办事员被击中了笑点。
“噢,这么大岁数怎么还这么天真?在这个地方,标准石油的规章制度就是王法。你看看那些井架,全是用烂木头搭的,随时可能倒塌。为了公共安全封掉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老油商的嘴唇哆嗦着想骂人,想把这桶油泼在这个混蛋脸上。但一想到了家里的妻子,想到了还在读书的孩子,以及银行那封催款信函。
最终,他低下了头,像一头被抽掉了脊梁的老牛。
“我……我签。”
这种场景,在整个9月的石油溪每天都在上演。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屈服。
还有一些性格刚烈的油商,宁愿毁掉一切,也不愿把心血贱卖给那个吸血鬼。
在一条名为“寡妇溪”的支流旁,一个叫汤姆·哈金斯的年轻人正站在自己的油井旁。
他眼神空洞,手里举着一支点燃的火把。
那口井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也是全家的希望。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还有几个举着照相机的记者,是《纽约时报》和《论坛报》特派来报道这场“石油战争”的。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期待着这一刻。
“别干傻事,孩子!”有人喊道。
“傻事?”哈金斯惨笑一声。
“把油给他们才是傻事!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地!就算是烧了,我也绝不让洛克菲勒那个魔鬼得到一滴。”
说完,他将火把扔进了储油池。
“轰!”
並沒有想象中那种惊天动地,因为储油池里的油早已挥发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些粘稠的渣滓。火焰腾起几米高,伴随着滚滚黑烟,瞬间将被废弃的井架吞没。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围观的人群连连后退。黑烟遮蔽了天空,仿佛是这片土地发出的无声控诉。
记者们疯狂地按下快门。
镁光灯闪烁,定格了这个悲壮而无奈的瞬间。
然而对于远在纽约的艾伦来说,这不过是早餐时的一点佐料。
他只是会边喝咖啡,边淡淡地说一句“可惜了那些油。”
现场,米勒只是坐在不远处的马车里,透过车窗冷冷地看着那团火焰。
“烧吧。”他对身边的博格说。
“烧得越旺越好,这把火会烧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最后的幻想。”
“头儿,那口井废了,咱们不亏吗?”博格有些心疼。
“一口井而已。”
米勒弹了弹烟灰,眼神里透着一股日渐养成的精明。
“只要地还在,油还在下面。等这阵风头过了再钻个新的就是了。记住,我们买的是地下的海,不是地上这几个破水龙头。”
“而且……”
看着那个在火光中哭泣的年轻人。
“这也是个好素材。让福勒先生在报纸上写一写,就说是因为独立油商不重视安全生产,导致了火灾。这样我们的‘安全评估’就更有理由了。”
博格愣了一下,随即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