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6年1月10日,清晨。
华盛顿火车站的站台上,蒸汽机车正在喷吐着白色的浓烟。这台黑色的钢铁巨兽发出有节奏的喘息声,巨大的驱动轮在铁轨上等待着释放力量。
安娜·克拉克站在站台上,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摩洛哥皮手袋。
在她的身后,两个搬运工正在费力地将三只巨大的路易威登旅行箱搬上“普尔曼”豪华卧铺车厢。
那里装着她要带走的一部分用品。
二十套不同场合的礼服、整套的法国化妆品和一箱子关于社会学的书籍,以及那个关于纽约略带粉色的梦。
“安娜。”
托马斯·克拉克部长站在车厢门口,他的大衣领子竖着,挡住了风雪。这位新任内政部长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要苍老一些。
“到了纽约,不要惹事情,要听艾伦的话知道吗?”
克拉克伸出手,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帽檐,有些担忧的说着。
“毕竟那里不是乔治城,那是金钱和欲望的丛林。和华盛顿是不一样的规则。艾伦的家里虽然安全你也住过一段时间,但你也得学会看眼色。”
“我知道的,爸爸。”
安娜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对老是被父亲当做小孩子感觉不满。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参加舞会的。”
“希望如此。”克拉克叹了口气。
“记住,多看,少说。工作上的事情可没有你读书时候那么简单。凯瑟琳会是个好老师,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要多用眼睛和耳朵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此时,汽笛长鸣。
安娜拥抱了父亲,然后登上了列车。
而托马斯则是一直看着女儿登车,等火车缓缓开动后才带着仆人返回。
而此时的火车上。
安娜·克拉克的车厢内部极尽奢华。红木镶板的墙壁,天鹅绒的座椅,甚至还有镀金的煤气灯。
这是北方赢得战争后的繁荣象征。
随着列车缓缓启动,华盛顿的圆顶建筑在窗外向后退去。
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
她的心跳很快。
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来说,艾伦不仅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更像是一个谜题。
他在晚宴上的冷淡,在父亲书房里的权谋,以及凯瑟琳信中那个顾家的伴侣形象,交织在一起。
她想再次去解开这个谜。
七个小时后。
列车驶入新泽西终点站。乘客们需要在这里换乘轮渡,跨过哈德逊河进入曼哈顿。
当安娜站在渡轮的甲板上,看着对岸那座在冬日暮色中亮起万家灯火的城市时,她再次感到了震撼。
这里日新月异每天都有新变化,可比华盛顿喧嚣了百倍。
哈德逊河上,无数的驳船、蒸汽船穿梭往来。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棉花、煤炭、木材、机器等等像城墙一样高。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海水和金钱的味道。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码头出口。车门上印着那个低调的“W”徽章。
“克拉克小姐。”
弗罗斯特站在车旁,摘下礼帽致意。
“老板在开会,夫人派我来接您。”
“谢谢你,弗罗斯特先生。”安娜上了车。
马车随即开始驶入第五大道。
这里的街道比乔治城宽阔,两旁的建筑也更高大。
虽然路上有积雪,但并没有泥泞,因为有专门的清洁工在清扫。
半小时后,马车停在了威廉姆斯宅邸前。
大门打开,暖气扑面而来。
凯瑟琳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紫色羊毛居家裙,怀里并没有抱着孩子。她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成熟,那种初为人母的温婉中,多了一份女主人的威严。
“安娜。”凯瑟琳微笑着张开双臂。
“凯瑟琳!”
安娜像只小鸟一样扑了过去。
两人拥抱了一会儿。
“欢迎来到纽约。”凯瑟琳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瘦了点,不过气色不错。”
“我可是来工作的。”安娜挺起胸膛。
“对了凯瑟琳,我的办公室在哪?我是说,那个慈善基金会。”
凯瑟琳笑了笑,那笑容里包含着某种安娜看不懂的意味。
“不急。”
凯瑟琳拉着她的手,走向餐厅。
“先吃饭,艾伦今晚可能会很晚回来。这几天他在忙着处理一些旧账。”
餐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食物很精致:煎鳕鱼、烤小牛排,还有一种装在玻璃瓶里的水果罐头。
“那是黄桃。”凯瑟琳介绍道。
“你知道的,艾伦最早就是靠罐头创业,现在这已经是威廉姆斯食品公司的另一个招牌产品了。”
安娜尝了一口,很甜。
“凯瑟琳,”安娜放下了勺子,“艾伦……我是说威廉姆斯先生,他平时都在家吗?”
“很少。”凯瑟琳切着牛排,动作优雅。
“他在顶层,或者是书房。有时候他虽然人在家里,但心在太平洋的铁路上,或者南方的棉田里。”
凯瑟琳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闺蜜。
“安娜,既然你来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
“这里是威廉姆斯家。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粒米,都是艾伦用算计和冒险换来的。我要做的不仅仅是享受这份富贵,更要帮他守住它。”
凯瑟琳的声音变得严肃。
“慈善基金会不是让贵妇们喝下午茶的地方,那是一个机构。它掌管着数十上百万美元的资金流向。我们需要审核每一笔账目,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刀刃?”安娜不解。
“对。”凯瑟琳擦了擦嘴。
“比如,那些钱是用来买面粉给孤儿吃,还是被某个贪婪的中间商吞了。或者是用来做一些必须要做的‘维护’工作。”
“你会看到的。”凯瑟琳站起身。
“明天早上八点,爱德华会送我们去曼哈顿下城的办公室。别迟到噢。”
安娜看着凯瑟琳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嘴里的黄桃没那么甜了。
她意识到,这里确实不是乔治城。
这里的女人,不读诗。她们看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