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内,百叶窗将正午刺眼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整齐的光栅。
一张沉重的胡桃木桌子将房间一分为二。
左边坐着莫里斯·克拉克,右边则是约翰·D·洛克菲勒。
站在中间的是律师,正在宣读一份资产评估报告。
“先生们。鉴于近期铁路运费的暴涨,以及原油库存的积压……市场对炼油产业的评估非常悲观。根据审计,贵公司目前的净资产,包括设备折旧和库存,大约在一万五千美元左右。”
“一万五?”克拉克跳了起来。
“这不可能!光是去年的设备投入就超过了两万。”
“那是过去,莫里斯。”洛克菲勒平静地开口。
“现在没人愿意买炼油厂。在威廉姆斯的绞索下,这些设备就是废铁。”
“既然是废铁,那你为什么不肯卖给海耶斯?”克拉克反问。
“他至少愿意出三万。我们一人分一万五,拿着钱走人不好吗?”
“我说了,不卖。”洛克菲勒看着他,“我要这间公司,一个只属于我的公司。”
克拉克冷笑。
“好啊,既然你想要我的股份,那就给一万五千美元。”
“你手里的股份只值七千五。”洛克菲勒指出事实。
克拉克虽然想跑,但可不想亏本。
“那我可不管,约翰,要么一起卖给纽约人,要么你就得出个让我满意的价钱。”
“拍卖吧。”洛克菲勒淡淡地说道。
“什么?”
“就在这里,我们两个。”洛克菲勒指了指桌子。
“价高者得。谁赢了,谁就拥有公司,输了的人拿钱走人。”
克拉克眯起了眼睛。
他盘算了一下,洛克菲勒最近手头并不宽裕,听说他连房子都抵押了。
如果他能完整得到公司,到时候三万卖给海耶斯先生也不错。
“好。”克拉克点头,“起拍价五百美元。”
“一千。”洛克菲勒立刻跟进。
“两千。”
“五千。”
价格攀升得很快。当克拉克喊到一万美元时,他有些犹豫了。这已经超过了他股份的账面价值。
“一万一。”洛克菲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万二。”克拉克咬了咬牙,他想试探洛克菲勒的底线。
“一万五。”洛克菲勒直接加了三千。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这个价格,等于洛克菲勒是用整个公司的当前估值,去买克拉克手里那一半的股份。
也就是溢价了一倍。
克拉克看着对面那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男人。
他看到了洛克菲勒眼中的某种东西,一种令人恐惧的执着。
那种眼神告诉他,哪怕把灵魂抵押给魔鬼,洛克菲勒也要拿下这家公司。
“一万六。”克拉克的声音开始发虚。
“两万。”洛克菲勒报出了一个让律师都手抖的数字。
“约翰,你疯了!”克拉克吼道。
“这堆破铜烂铁现在根本不值这个价,威廉姆斯明天就能让我们破产。”
洛克菲勒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莫里斯,这是我的报价。拿着这笔钱,你可以过得很舒服。或者你可以继续加价,然后留下来面对那个纽约人。”
克拉克瘫坐在椅子上。
两万美元。
这已经是他股份价值的三倍了。
这笔钱足够他还清债务,再去开一家杂货铺,安稳过下半辈子。
面对那个庞大的“标准石油”阴影,他只想逃跑。
而洛克菲勒这个疯子,却想用这笔巨款买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成交。”克拉克有些虚脱地说道,“它是你的了约翰,你赢了。”
“谢谢。”洛克菲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钱会在明天中午前转到你的账户。”
……
当天下午,安德鲁斯-克拉克公司的招牌被摘了下来。
一块新的木牌被挂了上去,上面用黑漆写着简洁有力的字样:
洛克菲勒 & 安德鲁斯
洛克菲勒站在河边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条流淌着污油的凯霍加河。
他的合伙人,技术专家塞缪尔·安德鲁斯站在他身后,一脸担忧。
“约翰,两万美元……再加上原本的债务,我们背负了巨额的利息。”安德鲁斯说道。
“现在威廉姆斯的人控制了铁路,我们的运费比以前贵了一倍。如果不能降低成本……”
“那就降低成本。”
洛克菲勒转过身,目光如炬。
“塞缪尔,你是个天才的炼油师。以前我们只提炼煤油,把剩下的汽油、焦油都倒进了河里。那是浪费。”
“可是那些东西没人要。”
“会有人要的。”
洛克菲勒拿出一本记事本。
“那个纽约人在新泽西的工厂里把石油榨干到了最后一滴,我们也得这么做。”
“焦油可以卖给铺路公司。汽油虽然现在只能做溶剂,但也可以用。还有硫酸,用过的硫酸不要倒掉,想办法回收再利用。”
洛克菲勒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我们控制不了运费。但可以控制每一滴油的产出率。我们要比‘标准石油’更抠门,更精细,更贪婪。”
“还有,”洛克菲勒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另一家炼油厂,“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厂主。洛克菲勒公司愿意收购他们。”
“收购?我们哪还有钱?”
“用股份。”洛克菲勒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没现金了,但可以给他们未来的希望。告诉他们,如果不联合起来大家都会死。加入我们就能变成一个拳头,去和纽约人谈条件。”
他知道,屈服是迟早的事。
但在屈服之前,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
他要用这仅剩的一点时间,把克利夫兰其他的炼油厂都整合起来。
只有变成了一块足够硬的骨头,才能在那个巨人的餐桌上,换到一个食客的位置。
……
与此同时,克利夫兰的一家豪华酒店套房内。
汤姆·海耶斯手里拿着一杯波尔多红酒,听着手下探子的汇报。
“两万美元?”海耶斯笑了。
“这个洛克菲勒确实有魄力。在人人恐慌的时候,他敢溢价买入。”
“老板,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动手?他在银行还有一笔贷款下个月到期。”探子问道。
“不。”海耶斯摇了摇头。
“老板说过,洛克菲勒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被逼急了会咬人,但如果给他留一线生机,就会为你所用。”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给纽约写了一封电报。
“克利夫兰的鱼咬钩了,但他不想上船,他把船买下来了。他正在整合本地的小厂。建议暂时松一松绞索。”
海耶斯将电报递给助手。
“发给纽约。然后通知铁路公司那边。下个月的运费,针对克利夫兰地区,暂时维持原状。别把他真的逼死了。”
他看着窗外那座冒着黑烟的城市。
“让他去整合吧。等他把克利夫兰变成一块整肉的时候我们再一口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