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暴雨刚刚洗刷过这座城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艾伦的书房里,气氛却有些沉闷。
桌上放着一份来自德克萨斯的加急电报,那是凯勒布转发的希金斯的报告。
“失败了。”
艾伦放下了电报,内心释然。
“希金斯说,虽然泥浆护壁的想法很好,但我们的蒸汽泵压力不够,泥浆根本压不住涌上来的流沙。而且……莱克斯钢铁送去的空心钻杆,在那种复杂的地下环境里扭断了三根。”
“那……还要继续吗?”弗罗斯特小心翼翼地问道,“比尔先生说,那个项目已经烧掉了十万美元。”
“停下来吧。”
艾伦做出了决断。走到了地图前,看着那片遥远的南方土地。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太急了。
居然试图用1865年的工业基础,去强行撬动二十世纪初的技术大门。
纺锤顶的那层盖子,现在还掀不开。
“告诉比尔,停止在博蒙特的深层钻探。把井口封死,伪装好。留几个人看着就行。”
“放弃了?”
弗罗斯特有些惊讶,他很少见老板放弃什么。
“不,这叫蛰伏。”
艾伦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
“既然现在的技术还吃不下那块肉,那就先把肉藏在锅里,别让别人抢走。”
然后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按照脑海中老美的油田分布记忆,在那张巨大的美国地图上,开始疯狂地画圈。
“爱德华,不管是德克萨斯,还是……”
他的笔尖移到了西海岸。
“加利福尼亚。洛杉矶,还有圣华金河谷。”
然后是中部。
“俄亥俄州。还有这里……印第安领地(未来的俄克拉荷马)。”
艾伦在这些地方画下了一个个巨大的红圈。
“给比尔说,大都会贸易公司的战略重心改变一下。除了经营屠宰场,我要它变成全美利坚最大的‘地主’。”
“去这些地方买地。”
艾伦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地图。
“不管那里现在是荒漠、沼泽,还是印第安人的猎场。只要在这些圈子里,我就要买。”
“理由呢?”弗罗斯特看着那些荒凉的地方,“毕竟……那些地方太荒凉了。”
“理由现成的。”艾伦笑了,“养牛、养羊、种水果。”
“战争结束了,人们需要肉和羊毛。德克萨斯的长角牛,加利福尼亚的果园……这些都是好东西。”艾伦解释道。
“我们在地面上经营农牧业,哪怕不赚钱,只要能维持收支平衡就行。真正目的是拥有地下的开采权。”
“把地买下来插上我们的旗帜,修好围栏。然后等待。”艾伦的眼中闪烁着贪婪。
“等待什么?”
“等待技术追上我的野心。”
……
处理完未来的布局,艾伦将注意力拉回了现实。
“未来在西部,但现在的钞票在宾夕法尼亚。”艾伦拿起另一份报告。
“既然德克萨斯的硬骨头啃不动,那我们就去吃现成的肉。”
“宾夕法尼亚的石油溪。”艾伦说道。
“那里现在的油多得流进了河里。那里的地层简单,用顿钻法就能打出油来。”
“但是那里太乱了,老板。”弗罗斯特提醒道,“几千家小公司在里面厮杀,油价上周跌到了每桶50美分,连水都不如。”
艾伦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去挖,我们不挖油。只做两件事。”
“第一,炼油。”他指了指新泽西的方向。
“炼油厂下个月就能投产了,我们要把那些廉价的原油吃进来,变成高价的标准煤油卖出去。”
“第二,运输。”
艾伦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繁忙的街道。
“那些愚蠢的钻井人,还在用马车拉油桶,一英里就要收三美元。而我们的铁路……”
“通知里夫斯。密西西比及东部铁路公司,要立刻修建一条通往石油溪的支线。同时,要和艾姆斯主席的联合太平洋,以及宾夕法尼亚铁路,达成一个‘秘密协议’。”
“什么协议?”
“南方改良公司。”艾伦借用了那个臭名昭著的名字。
“我要这三大铁路公司,给‘标准石油’提供独家回扣。”
“我们运油,运费打折。如果不运我们的油……或者哪怕是运了竞争对手的油,”艾伦的声音冰冷,“他们都要付给我们一笔‘补偿金’。”
弗罗斯特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垄断和掠夺。
“这……合法吗?”
“在没有明确法律之前,这就是商业规则。”艾伦淡淡地说道。
“我要用这张运输网,把宾夕法尼亚所有的独立炼油厂都勒死。要么加入标准石油,接受我们的收购;要么……就看着他们的油烂在桶里。”
……
几天后,芝加哥。
比尔接到了来自纽约的厚厚一叠电报纸。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巨大的红圈,虽然不明白艾伦为什么对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感兴趣,但他从不质疑。
“凯勒布。”
比尔喊来了他的副手,也就是现在标准石油的副总。
“德克萨斯的钻井停了,老板让我改行。”
“改行?”凯勒布一愣。
“对,当牛仔。”
比尔把一份购地计划拍在桌上。
“我要带上支票本,去加利福尼亚,去印第安领地,买地。买那种大得没边的地。”
“买来干嘛?”
“养牛羊,种葡萄。”比尔咧嘴一笑。
“另外,”比尔补充道,“宾夕法尼亚那边,兰博的保安队要扩编。那些马车夫工会最近不太老实,居然真想炸我们的输油管。”
“告诉兰博,”比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谁敢动我们的管子,就让他消失在石油溪里。”
……
1865年的夏天,在艾伦的指挥下,一个隐秘的布局正在成型。
在明面上,他的炼油厂正在新泽西拔地而起,铁路正在编织一张令人窒息的运输网,准备收割宾夕法尼亚的石油财富。
而在暗地里,大都会贸易公司的代理人们,正怀揣着巨款,像幽灵一样游荡在西部和南部的荒原上。
他们买下了一片又一片看似毫无价值的土地,打下界桩,放上牛羊。
没有人知道,这些吃着草的牛羊脚下,踩着的是未来一百年,这个国家最惊人的黑色财富。
艾伦坐在第五大道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看着墙上的地图。
他放弃了一场必输的战术战斗(强钻德克萨斯),却正在赢得一场战略上的整场战争。
“睡吧,黑金。”他轻声说道,“等你醒来的那天……这个世界,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