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中旬,新泽西州,纽瓦克湾畔。
在钢铁厂下游两英里处,一块被铁丝网重新圈起来的地方。
这里是标准石油的一号炼油厂工地。
彼得·詹金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脚上套着高筒橡胶靴,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工地的入口处。
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穿着整洁、拿着笔记本和测量仪器的助手,他们都是从安布雷拉医药公司拉来的生产骨干。
与周围那些满身泥点的建筑工人相比,这就好比一群外科医生走进了一个屠宰场。
“停下!”
詹金斯用雨伞的伞尖,指着一辆满载着红砖的马车,语气有些严厉的喊道。
赶车的马夫是个满脸横肉的爱尔兰人,他听到声音后勒住缰绳,不满地瞪着詹金斯。
“怎么了?这可是急用的耐火砖。那边催着要赶工期呢。”
“我不管谁在催。”
詹金斯走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马车车厢的边缘抹了一下。手套瞬间变成了黑灰色。
“这些砖上沾满了煤灰和油污。”詹金斯冷冷地说道。
“按照标准石油的《基建卫生条例》第三款,任何进入核心反应区建筑材料,必须保持表面清洁。这些砖是用来砌筑蒸馏塔底座的,任何杂质都可能在高温下引发不可控的化学反应。”
“这是炼油厂,不是修道院!”马夫怒吼道,“到处都是泥,怎么可能干净?”
“如果不干净,就洗干净再运进来。”詹金斯没有任何退让,“或者拉回去。”
“你这个……”
马夫扬起了鞭子,似乎想给这个人一点教训。
“住手!”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基建总工头老谢默斯大步走了过来,他现在是这一片工地上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
“詹金斯先生,怎么回事?”
谢默斯看了一眼詹金斯,又看了看那个马夫。
“这车砖不合格。”
听着詹金斯的话,谢默斯皱了皱眉。
他虽然尊重文化人,但也觉得在泥坑里讲卫生有点可笑。
“詹金斯先生,这只是砖头。砌进墙里,谁看得见?”
“上帝看得见。”詹金斯回答。
“更重要的是,那些易燃易爆的石脑油看得见。如果因为一块砖的杂质导致裂缝,进而引发泄漏和爆炸……谢默斯先生,您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
提到“爆炸”,老谢默斯的脸色变了变。
他见过钢铁厂的事故,知道工业猛兽发怒时的可怕。
“拉回去。”谢默斯转头对着马夫吼道。“没听见吗?洗干净了再来。下次再敢拉脏东西进来,我就扣你工钱!”
马夫愤愤不平地调转马头,在一片骂骂咧咧声中离开了。
詹金斯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助手们说道:“记录下来,这是第三次违规。如果该供应商再犯,取消资格。”
……
这一幕,被远处高地上的两个人尽收眼底。
艾伦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怎么样,爱德华?”他对身旁的弗罗斯特说道,“我就知道,他能行。”
“确实很……严格。”
弗罗斯特感叹道,“我还以为,詹金斯会被那些粗鲁的工人欺负死。没想到他比包工头还硬。”
“这就对了。”
艾伦走下高地,踩着木栈道向工地走去。
“炼油就是化工,化工最怕的就是‘差不多’。我需要的就是这种近乎偏执的洁癖。”
当艾伦走进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帐篷时,詹金斯正在对着一张巨大的施工图纸,和几个从费城请来的管道工程师争论。
“不行。”
詹金斯指着图纸上的管道连接处。
“这里不能用普通的铸铁法兰。必须用铜垫圈密封。而且,所有的输油管道必须架空铺设,不能埋在地下。”
“架空?”工程师抱怨道,“拜托,那成本要增加三成,而且还需要额外的支撑架。”
“埋在地下,一旦泄漏我们根本发现不了。”詹金斯反驳道。
“而且渗入土壤的油会污染地下水,甚至可能流进海湾。老板说过,我们要做的不仅是生意,还有责任。就按我说的改。”
看到艾伦进来,所有人立刻停止了争论,站直了身体。
“老板。”
詹金斯迎了上来,他的风衣下摆沾了些泥水,但眼神依旧清澈。
“做得不错,彼得。”艾伦拍了拍他的肩膀。
“坚持下去。在这里,公司的标准就是法律。”
“是。”詹金斯松了一口气。
有了老板的支持,哪怕是把这片地翻过来洗一遍,他也有底气了。
“进度怎么样?”艾伦看着图纸。
“地基处理已经完成了80%。”詹金斯汇报道。
“索恩博士设计的‘连续分馏塔’太高了,足有五十英尺。为了保证稳固,我们不得不把桩打得更深。预计下个月可以开始安装设备。”
“设备呢?”
“科尔曼先生那边很配合。”
詹金斯指了指隔壁钢铁厂的方向。
“莱克斯钢铁专门为我们开了一条生产线,制造那些巨大的反应釜和储油罐。哈斯先生甚至亲自设计了一种铆接工艺,保证绝对不会渗漏。”
“这就好。”艾伦点点头。
这种内部协同,正是威廉姆斯系公司的核心竞争力。
他不需要像洛克菲勒那样到处去求人买铁皮、买管道。自己就能造。
“还有包装问题,老板。”詹金斯拿出一份清单。
“我觉得要卖给普通家庭用的煤油,必须有安全的包装。所以设计了几种方案。”
他让人拿来了三个样品。
第一个是传统的木桶,笨重且容易渗漏。
第二个是类似于装火药的圆柱形铁桶。
第三个……是一个方形、带有提手和小巧倾倒口的马口铁罐,容量大约是五加仑。
“这个。”詹金斯指着那个方形铁罐。
“我叫它‘标准蓝罐’。用薄钢板冲压而成,涂上防锈的蓝漆。密封性好,不怕摔,而且方形设计方便堆叠运输。最重要的是,那个倾倒口设计了回气孔,倒油的时候不会溅出来。”
艾伦拿起那个蓝色的铁罐,在手里掂了掂。轻便,结实,而且非常具有辨识度。
“不错的设计。”艾伦赞叹道,“比木桶强百倍。”
“但是成本……”詹金斯有些犹豫,“这种铁罐算是一次性的,如果算在油价里……”
“那就让它变得便宜。”艾伦看着那个罐子。
“这需要大规模的冲压设备,去找先锋公司的弗兰克。让他设计一条专门生产这种铁罐的流水线。就像造子弹壳一样造它。一天造一万个,成本自然就下来了。”
“而且,”艾伦补充道,“这个蓝色的罐子,将会成为标准石油的标志。当人们看到这个蓝色,他们就会知道,这里面装的是安全、纯净、不会爆炸的好油。”
“明白了。”詹金斯飞快地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