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新泽西的工地是骨骼的生长,那么位于曼哈顿大都会贸易公司总部的办公室,就是血液循环的起点。
凯勒布·怀特,这位前芝加哥办事处的首席采购员,现在是标准石油公司的副总经理。
不像詹金斯那样文质彬彬,他是个在屠宰场和火车站摸爬滚打出来的实干家。
在他的办公室只有地图和电报机。
“老板,这是从宾夕法尼亚发回来的最新报告。”
凯勒布将一份沾着油渍的文件递给刚刚进门的艾伦。
艾伦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关于“泰特斯维尔”这个美国石油工业诞生地的收购报告。
“那里的情况……很疯狂。”凯勒布摇了摇头。
“简直就像当年的加利福尼亚淘金热。每个人都在挖井,到处都是甚至连公司名字都没有的野鸡钻探队。油价就像过山车,今天十美元一桶,明天可能就跌到一美元。因为有人挖出了大喷井,油多得没地方放,直接流进了河里。”
艾伦满不在乎说道,“只有在混乱中,秩序才值钱。”
“收购了多少?”
“按照您的指示,我们没有去抢那些热门的高产井。”
凯勒布指着地图上泰特斯维尔周边的几个点。
“我们买下了这三家快要破产的小炼油厂。以及这五块位于河谷下游、地势低洼的土地。”
“为什么买低洼地?”随行的弗罗斯特不解。
“因为那里适合建储油罐。”艾伦替凯勒布回答了,“而且,那里控制着通往铁路的必经之路。”
“没错。”凯勒布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那些疯狂的钻井人只顾着挖油,却没想过怎么把油运出去。现在的运输全靠马车拉着木桶,在烂泥路上走二十英里才能到火车站。运费比油价还贵。”
艾伦看着地图,“所以你的计划是?”
“管道。”
凯勒布从抽屉里拿出一截黑色的铁管。
“我已经和科尔曼先生谈过了。莱克斯钢铁可以生产一种两英寸口径的无缝钢管。我想在那五块低洼地和最近的铁路装车点之间,铺设一条输油管道。”
“多长?”
“五英里。”凯勒布老实回答。
“虽然不长,但足以绕过那段最难走的烂泥路。我们可以向所有的钻井人宣布:只要把油送到我们的集油站,我们用管道帮他们运。运费只要马车的一半。”
“只要用了我们的管道,”艾伦笑着接话,“那他们的油,就进了我们的网。”
“正是。”凯勒布点头。
“一旦油进了管道,流向哪里,什么时候卖,那就是我们说了算。我们可以把这些原油囤积起来,通过铁路专列运到新泽西的炼油厂。那时候,我们就掌握了原油的定价权。”
“这招狠。”艾伦赞赏道,“比直接买井还要有效。”
“但是,老板,”凯勒布话锋一转,“我们在那里遇到了对手。”
“谁?”
“马车夫工会。”凯勒布冷笑一声。
“那些靠拉油桶为生的马车夫。他们听说我们要修管道,扬言要炸掉我们的管子,还要烧了我们的集油站。那是几百号拿着猎枪的粗人。”
“暴力?”艾伦挑了挑眉毛。
“看来,我们需要一点专业的安保。”
“米勒先生已经安排了。”凯勒布说道。
“兰博队长刚从内布拉斯加回来。他带了五十个‘企业保安队’的兄弟,昨天已经坐火车去了宾夕法尼亚。他们带着……那种‘说服力’很强的家伙。”
他比划了一个转动摇把的动作。
“不错。”艾伦点点头。
“告诉兰博。如果马车夫愿意,我们可以雇佣他们来维护管道,或者去工地上干活。如果他们坚持要用暴力……”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工业时代的暴力。”
处理完宾夕法尼亚的布局,艾伦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
“德克萨斯那边呢?”
提到这个,凯勒布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希金斯……他还在钻。”凯勒布拿出一份新的电报,“但他遇到了大麻烦。不是人,是地。”
“怎么回事?”
“流沙。”凯勒布解释道。
“纺锤顶的地层结构太复杂了。钻到八百英尺的时候,钻头遇到了流沙层。钻孔刚打下去,就被涌出来的沙子堵死。钻杆经常卡住,甚至断在里面。那个独臂的疯子已经折断了三根莱克斯特制的合金钻头了。”
“很多当地的钻井专家都说,那里根本打不下去。他们劝我们放弃。”
“放弃?”艾伦摇了摇头。
流沙层下面,就是那个惊世骇俗的油穹。
“不能放弃。”艾伦斩钉截铁,“那是技术的挑战,不是上帝的诅咒。”
他想起了后世的一种技术。
“泥浆。”艾伦突然说道。
“泥浆?”凯勒布愣住了,“那满地都是。”
“不,我是说……或许可以往钻孔里注泥浆。”
艾伦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告诉希金斯不要干钻。用水和粘土混合成浓稠的泥浆,用高压泵,顺着空心的钻杆注进去。”
“泥浆会从钻头处喷出来,带着碎石屑返上来。更重要的是,”艾伦用力点了点图纸,“泥浆的压力,会压住井壁,形成一层保护膜,防止流沙塌陷。”
这就是后来石油工业中通用的“旋转钻井法”的关键,泥浆固壁。
“这……能行吗?”
凯勒布虽然不懂技术,但也觉得这个想法很新奇。
“可以让希金斯去试。”艾伦说道。
“告诉他,如果他也想不出办法,就照我说的做。另外,让科尔曼给他发一套更大功率的蒸汽泵过去。”
“明白。”
艾伦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方在铺设管道,南方在钻探深井。
标准石油的两条腿,正在艰难但坚定地迈出去。
虽然还没有一滴油流进新泽西的炼油塔,虽然第一分钱还没赚到。
但艾伦知道,那张覆盖整个美利坚能源命脉的大网,已经张开了。
“凯勒布,”艾伦回头,“你的任务很重。詹金斯负责把油变成钱,而你要负责让这黑色的血液,流动起来。”
“放心吧,老板。”凯勒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芝加哥杀猪的时候我就知道,只要血流起来,肉就好卖了。”
1865年的5月,在泥泞与机油味中结束。
而在即将到来的夏天,标准石油公司,或许将迎来它的第一次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