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5年1月,华盛顿特区。
威拉德酒店的二楼套房。
这里距离白宫只有两个街区,在战争期间,这里往往比那栋白色的官邸更像权力的心脏。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窗外宾夕法尼亚大道上庆祝胜利的喧嚣与鞭炮声。
房间内,煤气灯的光芒被烟草燃烧产生的青色烟雾过滤,显得昏黄而凝重。
一群联邦最顶层的权贵,正准备着一场解剖手术。
而对象,则是刚刚死去的‘美利坚联盟国’。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位掌握着北方联邦命脉的男人。
亚伯拉罕·林肯总统坐在首位,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稍微精神了一些。
他的右手边是战争部长埃德温·斯坦顿,左手边是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克拉克。
除了他们,还有国务卿西华德,财政部长费森登,以及来自共和党各派的国会领袖。
艾伦·威廉姆斯坐在桌子的末端。
他虽没有官职,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个年轻人代表着什么。
他是这场战争的支持者,是北方工业机器的化身,也是未来重建资金的来源。
“先生们。”
克拉克参议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手里拿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在那张标记着南方各州的地图上用力敲击。
“李投降了,戴维斯被捕了。但这不代表结束,这只是开始。”
“南方现在是一片废墟。”
克拉克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与冷酷。
“也是一片真空。如果我们现在不填补进去,那些种植园主和民主党的叛徒,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会在战败的废墟上重建他们的王国,然后继续和我们作对。”
“所以,您的建议是?”林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军事管制。”
旁边的一位激进派议员撒迪厄斯·史蒂文斯插话道。
“把南方划分为五个军管区。剥夺所有参与叛乱的前邦联官员、军官和种植园主的政治权利。没收他们的土地。把他们彻底踩在脚下,永远翻不了身。”
“没收土地?”财政部长费森登皱了皱眉,“那可是私有财产,宪法……”
“他们背叛了宪法!”史蒂文斯吼道。
“当他们向联邦开枪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受宪法保护了!那些土地应该分给忠诚的人,或者用来偿还战争债务。”
房间里陷入了争论。
温和派担心过度惩罚会引发游击战,激进派则坚持要彻底铲除南方旧贵族的根基。
林肯没有表态。他转过头,目光穿过烟雾落在了艾伦身上。
“艾伦,”林肯问道,“作为一个商人,或者说作为我们最大的支持者。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艾伦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如果是为了泄愤,史蒂文斯先生的建议很完美。绞死几个将军,没收几个庄园,这能让北方的选民感到痛快。”
“但是,”艾伦话锋一转,“这赚不到钱。”
“钱?”史蒂文斯不满地哼了一声,“我们谈论的是正义。”
“正义需要金钱来维护,先生。”艾伦看着他。
“要知道,联邦政府为了这场战争发行了数亿美元的债券。如果南方一直处于混乱、贫穷和军管状态,他们拿什么来交税?拿什么来购买北方工厂生产的犁、收割机和布料?拿什么来偿还我们修铁路的贷款?”
“我们要的不是一个死掉的南方。”艾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而是一个‘殖民地’。”
“殖民地?”
这个词让在场的政客们都愣了一下,毕竟这个词和南方可画不上等号,这是给那些落后地区的代言词。
“是的。”艾伦继续说道。
“一个为北方工业提供廉价原料,同时消费北方工业品的市场。”
“那些种植园主,当然要惩罚。”
艾伦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没收土地太粗暴了,那会吓跑欧洲的投资者。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斯坦顿问道。
“税收和债务。”
艾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银行家的冷血。
“宣布邦联发行的所有货币和债券作废,这意味着南方所有的富人一夜之间破产。然后,我们对土地征收高额的‘重建税’。那些种植园主没有现金,交不起税,就只能抵押土地。”
“抵押给谁?”
艾伦坦然地说道:“当然是北方的银行,比如威廉姆斯帝国银行。或者是那些愿意去南方投资的‘北方实业家’。”
“这样,我们就能通过合法的手段拿走土地,控制他们的棉花,接管铁路。”
“这叫……经济接管。”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政客们交换着眼神。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比单纯的暴力更具诱惑力,也更……“文明”。
“那么,关于那些获得自由的黑人呢?”林肯再次开口,他抛出了今晚最敏感的问题。
“四百万黑人现在自由了。”他看了一眼史蒂文斯,“激进派的朋友们,提议给予他们完全的公民权。包括……选举投票权。”
这一次,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选举权。
这是触动所有人神经的禁区。
“我支持!”史蒂文斯大声说道。
“这是他们应得的。而且,那是四百万张选票。只要我们给他们投票权,他们就会永远投给共和党。我们将彻底控制南方的每一个州议会!”
“但那会激怒整个南方白人。”一位温和派议员反驳,“甚至会激怒北方的白人。我们的士兵在前线流血,不是为了回来后看到……看到那种场面。”
两方再次争论起来。
“艾伦?”林肯再次看向艾伦。
艾伦沉默了片刻。
这是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
在原来的历史中,激进重建虽然暂时给予了黑人权利,但随后遭遇了长达百年的反扑和隔离。
作为穿越者,他也许该谈论平等。
但作为资本家,作为这个时代的既得利益者,他的屁股决定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