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8月,里士满。美利坚联盟国(邦联)的首都。
这座曾经充满了南部绅士风度和棉花财富的城市,此刻正被一种名为“匮乏”的瘟疫所吞噬。
面包的价格涨到了每磅十美元,而联邦军的炮声,即便是在市中心的杰斐逊·戴维斯总统府里,也能隐约听见。
罗伯特·李将军的马停在总统府门前。
他的胡须比半年前更白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彼得斯堡战壕里的尘土与疲惫。
在副官的陪同下,大步走进总统办公室。
杰斐逊·戴维斯总统正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后,脸色蜡黄,因为长期的神经痛而眉头紧锁。
陆军部长詹姆斯·塞登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替代咖啡,神情同样凝重。
“总统先生,部长先生。”李行了一个军礼。
“请坐,将军。”戴维斯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太阳穴,“彼得斯堡的情况有好转吗?”
“没有。”李的回答直截了当。
“格兰特像条疯狗一样在挖战壕,修铁路,把源源不断的物资运到前线。而我们……你们知道的。”
李将军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点在联邦军的炮兵阵地上。
“所以我这次来是想谈火炮的问题。”李的声音低沉。
“上个月末,格兰特的炮兵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使用那些笨重的帕罗特炮,而是换上了一种新东西。”
“新东西?”塞登问道。
“一种全钢制的后膛装填野战炮。”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弹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工兵从被炸毁的掩体里挖出来的。钢制的,非常坚硬。”
“而且那种炮的射速快得惊人。”李继续说道,“我的观察哨报告,对方一个六门制的炮兵连,可以在一分钟内向我们倾泻五十发炮弹。这相当于我们三个连的火力。而且精度极高,我们的反击火力根本压制不住他们。”
“那是纽约人造的。”塞登咬着牙说道,“我们的情报网确认了,是那个威廉姆斯的工厂。斯坦顿给了他一大笔钱。”
“不管是谁造的。”李看着戴维斯。
“总统先生,如果在入冬前我们不能在火力上与其抗衡,彼得斯堡守不住。一旦彼得斯堡失守,里士满就是一座孤岛。”
“我们能做什么?”
戴维斯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
“特雷迪加钢铁厂(南方最大的兵工厂)已经尽力了。他们缺铜,缺铁,甚至缺煤。我们造不出那种钢炮。”
“我们造不出,但英国人能。”李将军的目光变得锐利。
“阿姆斯特朗炮。”李说出了那个名字,“我在两年前见过,那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宝贝。也是后膛,也是钢制。虽然有点容易漏气,但它的威力和射程足以对抗北方佬的新火炮。”
“英国人……”戴维斯苦笑。
“我们没有钱了,将军。棉花债券在伦敦已经跌到了谷底。封锁线越来越紧,每一艘闯关船都要冒着被击沉的风险。”
“那就把剩下的所有黄金都拿出来。”
李将军的声音带上了强硬。
“把国库里最后的那点硬通货,还有那些还没运出去的棉花期货,全部押上去。”
“派人去伦敦找阿姆斯特朗爵士。不管多贵,运进来多难。”
李将军站直了身体,看着这两位掌握着南方命运的文官。
“给我至少五十门阿姆斯特朗炮,就能让格兰特在彼得斯堡再流半年的血。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个未尽的词:灭亡。
戴维斯沉默了许久,他看着李将军那张苍老却坚毅的脸。
“塞登,”戴维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给布洛克(邦联驻欧洲海军代表)发电报。让他去曼彻斯特告诉英国人,我们要买炮。用黄金支付。”
……
就在罗伯特·李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向旧大陆求援的同时,在大西洋的彼岸,另一场关于“生存”与“统一”的战争,也迎来了它的终章。
丹麦,阿尔森岛。
普鲁士王国的军队,正在进行普丹战争最后的决战。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海峡。
普鲁士红亲王腓特烈·卡尔,站在前线指挥所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注视着对岸丹麦军队那看似坚固的防御工事。
在他的身后,不仅有传统的普鲁士军官团,还有几位穿着便服的技术顾问,其中就有先锋公司派驻柏林的代表哈森以及从美国归来的阿尔文斯莱本少校。
红亲王放下了望远镜,他的脸上带着普鲁士王室特有的傲慢与自信。
“少校,这就是你给首相极力推荐的武器?”
他指着阵地前沿,那个由二十个特种班组成的突击方阵。
这些士兵没有背着沉重的德莱赛针发枪。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更加短小精悍、枪管下有着杠杆装置的先锋1863式步枪。
而在他们的侧翼,四台被帆布遮盖的“死神的管风琴”正静静地架设在刚刚挖好的掩体里。
“是的,殿下。”阿尔文斯莱本少校回答,“只要您下令,它们就会为您清扫通往胜利的道路。”
“那就开始吧。”红亲王挥了挥手。
进攻的号角吹响。
普鲁士步兵发起了渡海冲锋。丹麦人依托着工事,开始用前装线膛枪进行还击。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应该是一场残酷的拉锯战。
但这一次,节奏变了。
当普鲁士的突击队冲上滩头,并在第一时间卧倒后,丹麦人以为进攻受阻,刚准备发起反冲锋。
“哒哒哒哒哒哒……!”
侧翼的掩体里,四台转管机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像一阵金属风暴,瞬间覆盖了丹麦人的出击阵地。
那些刚刚跳出战壕的丹麦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呐喊,就被割倒了一片。
紧接着,是步兵的齐射。
“砰!砰!砰!……”
不再是那种稀稀拉拉打一枪就要停下来装填的节奏。
普鲁士突击队员们趴在沙滩上,快速地拉动杠杆。
每分钟十五发的射速,让那一千支步枪打出了相当于五千人的火力密度。
丹麦人的防线,在短短十分钟内就崩溃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打法。被压制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穿着深蓝色军装的普鲁士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用刺刀解决了战斗。
“不可思议……”
红亲王看着那面倒下的丹麦国旗,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看着哈森。
亲王的声音里带上了敬意,“请转告威廉姆斯先生,他的武器……非常厉害。”
站在后方的总参谋长毛奇,则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
“单兵火力的密度,将决定未来战争的胜负。我们需要更多。不仅是针对丹麦,更是针对维也纳。”
……
纽约,帝国银行大楼。
艾伦·威廉姆斯正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弗罗斯特的汇报。
“老板,普鲁士人的尾款到了。”弗罗斯特将一张汇票放在桌上。
“二十万美元。阿尔文斯莱本少校说,柏林方面对第一批武器的表现极度满意。希望追加第二批订单包括五万支步枪,两百台机枪。而且希望加快弹药工厂的建设进度。”
“意料之中。”
艾伦看了一眼汇票,并没有太多的激动。
“丹麦只是个试炼场。俾斯麦真正想要的,是把奥地利踢出德意志。那才是大生意。”
“还有,”弗罗斯特拿出另一份情报,“我们在伦敦的线人,也就是巴林银行的阿什沃斯先生透露……邦联的代表,最近频繁出入阿姆斯特朗爵士的工厂。据说他们用最后一点黄金,订购了五十门重型后膛炮。”
“阿姆斯特朗炮?”艾伦的眉毛挑了一下。
“是的。而且他们还在试图雇佣英国的走私船,把这批炮运进威尔明顿港。”
艾伦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了被联邦海军严密封锁的南方海岸线上。
“李将军急了。”艾伦淡淡地说道,“看来,他感受到了钢炮的压力,想要反击。”
“老板,我们要通知华盛顿吗?”
“当然。”艾伦转过身,“给斯坦顿发报。告诉他,南方人买了英国的锤子。让他提醒海军,把篱笆扎紧点。”
“不过,”艾伦的嘴角露出嘲讽之色,“就算那五十门炮运进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正在疯狂运转的城市,以及远处新泽西州那片被烟雾笼罩的钢铁厂。
“因为我们的熔炉,已经热起来了。”
“李将军买的是五十门炮,而我们……”
艾伦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将缔造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