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五大道威廉姆斯宅邸的书房内。
“就是这个?”
艾伦坐在高背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玻璃,审视着这来自德克萨斯地底深处的物质。
“哈…没错,这就是你要的玩意儿。”
比尔站在桌前,他那件旅行大衣还没来得及换下,领口沾着些许煤灰。
“这是在博蒙特那片烂泥塘里找到的东西。当地人管它叫‘魔鬼的焦油’。希金斯……就是我找的一个独臂向导,他说那下面藏着一个大海。”
比尔皱了皱鼻子,显然对这股味道并不感冒。
“为了这点臭烘烘的泥浆,买了一万英亩连牛都不愿意下脚的盐碱地。”比尔摇了摇头,“艾伦,我还是没想通。如果你要燃料,阿勒格尼山区的煤矿多得是。这东西……真能烧?”
“当然。”
艾伦站起身,并没有直接打开罐子,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壁。
“而且比煤炭烧得更旺,更持久。”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街道上一盏还未熄灭的煤气街灯,以及路边杂货铺里摆卖的鲸油灯。
“这个世界正在寻找光,比尔。捕鲸船在海上漂泊三年才能带回几百桶鲸油,成本越来越高。煤气管道只能铺在城市里,乡下的农场主还在用蜡烛。”
“宾夕法尼亚的德雷克上校在几年前证明了石油可以提炼出煤油。那是一种比鲸油更亮、更便宜的照明油。”
艾伦回过头,看着那个黑色的罐子。
“但宾夕法尼亚的油井太浅了,而且竞争太激烈。那些人正在那里为了几口井打得头破血流。”
“而我要的不是一口井。”艾伦的声音低沉,“我要的是一座油库。希金斯是对的,博蒙特的地下藏着未来五十年的光。”
比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对“光”没兴趣,但他听懂了有人在竞争这玩意儿。既然艾伦说这东西值钱,那它就一定比黄金还贵。
“走吧。”
艾伦拿起那个玻璃罐,就像捧着皇冠上的宝石。
“去布鲁克林,索恩博士的鼻子应该比我们更灵。”
……
布鲁克林,威廉姆斯联合工业区。
马车穿过繁忙的街道,停在了中央实验室那栋红砖建筑前。
这里现在的安保级别比帝国银行的金库还要高,每一扇窗户都装上了铁栅栏,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先锋公司卫兵。
当艾伦和比尔走进化学实验区时,阿里斯·索恩博士正对着显微镜,观察着一片细菌培养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刚想打招呼,鼻子却猛地抽动了几下。
“什么味道?”
索恩皱起眉头,推了推眼镜。
“像是……沥青?不对,更刺鼻。有点像臭鸡蛋和烂树叶发酵后的混合物。”
“你的鼻子还是这么灵,博士。”
艾伦笑着将那个玻璃罐放在了索恩面前洁白的实验台上。
“这是给你的新课题。来自德克萨斯的礼物。”
索恩凑近了些,隔着玻璃观察着那黑色的液体。
“原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看起来比宾夕法尼亚出产的更厚重,含硫量可能很高。”
“打开看看。”艾伦示意。
索恩戴上厚厚的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旋开了盖子。
一股浓烈的气味瞬间在实验室里炸开,旁边的比尔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捂住了鼻子。
索恩却毫不在意。
他拿起一根玻璃棒,伸进罐子里搅动了一下,感受着液体的粘稠度,然后挑起一点,放在鼻端嗅了嗅,又在一块白瓷板上涂抹开来。
“很粘,杂质不少。”索恩迅速进入了专业状态,“老板,您想要我从这里面提取什么?”
“一切。”艾伦回答,“我要你把它拆解开来,看看它到底藏着什么。”
艾伦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支粉笔,在一块黑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蒸馏塔示意图。
“博士,我知道你对分馏技术很在行。我现在需要三种东西。”
他在塔的中部画了一条线。
“第一,也是目前最值钱的——煤油。照明用的油。我要你找出最佳的蒸馏温度和过滤方法,把里面的杂质和臭味去掉。要让它烧起来没有黑烟,火光稳定。我们要把它装进铁皮罐子里,卖给全世界的家庭主妇。”
索恩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中层馏分。脱硫,脱色。照明油。”
艾伦的手指指向塔的底部。
“第二,润滑油。”
“润滑油?”索恩有些意外,“通常我们用猪油或者鲸油……”
“不够用了。”艾伦摇头。
“科尔曼在新泽西的那台万吨级水压机,还有哈斯先生设计的高速轧钢机。它们的转速太快,温度太高。动物油脂进去就会碳化。我们需要一种更耐热、更持久的矿物油脂。”
“这东西,”艾伦指着那罐原油,“它的底料,那种粘稠的重油,如果提炼得当就是机器最好的血液。”
“有道理。”索恩思索着。
“重油馏分。如果能去除沥青质,应该能得到高粘度的润滑剂。这需要更高的温度和……或许需要减压蒸馏。”
“那是你的专业。”艾伦笑了笑。
然后,他的手指指向了蒸馏塔的最顶端。
“最后,是这些最轻的、最容易挥发的东西。”
“石脑油?”索恩问道,“那是危险品。极易燃,而且容易爆炸。通常炼油厂都把它当作废料倒掉,或者用来清洗油污。”
“别倒掉。”艾伦的表情变得严肃,“把它收集起来,小心储存。”
“为什么?”比尔忍不住插嘴,“那玩意儿既然这么危险,留着干嘛?”
“因为它……充满力量。”
艾伦没有解释太多。
总不能告诉他们,几十年后,这种废料将驱动数以亿计的汽车在公路上飞驰。
在内燃机普及之前,它是危险的废料,但在艾伦眼里它是未来的黄金。
“可以先把它用作工业溶剂。”艾伦找了个理由,“或者,用来制造某种特殊的燃烧弹。先锋公司那边或许会感兴趣。”
索恩记录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老板的意思。
“OK,明白了。轻质馏分,易燃易爆,需特殊容器储存。”
艾伦看着黑板上那三个简单的区域。
“博士,我还需要你组建一个专门的石油化学实验室。”艾伦说道。
“设备、人员、经费方面我会全力支持。不仅是要在实验室里把它们分出来,还要设计出一套能在大规模工厂里运行的流程。”
“新泽西的钢铁厂旁边,我还留了一块地。”艾伦看着索恩,“那里未来将是炼油厂。”
“听起来是个大工程。”
索恩推了推眼镜,看着那罐黑色的液体。
“要把这东西变成‘光明’和‘动力’这需要不少实验,但我喜欢这个挑战。”
“还有一件事。”艾伦补充道,“关于那个味道,硫磺。”
“很臭,我懂的。”索恩承认。
“嗯,想办法去掉它。”艾伦说道,随后想了想前世的化学。
“如果我们的煤油点起来像臭鸡蛋,没人会买。这是关键。用酸洗,用碱中和,或者用某种金属氧化物去吸附……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它闻起来至少不让人作呕。”
艾伦相信以索恩的能力,加上安布雷拉的化学基础,他们能找到路。
“比尔。”
艾伦转向一直盯着那罐油看的屠夫。
“我在。”
“你回芝加哥后,除了盯着牧场,还要做一件事。”艾伦吩咐道,“开始留意那些制造木桶的工厂,或者是制造铁皮桶的。”
“桶?”
“是的。桶。”
“以后要运的油不是几罐,也不是几车。而是成千上万桶。我们需要容器,很多很多的容器。”
“还有,”艾伦的目光变得深邃,“告诉里夫斯,让他和卡萨特商量设计一种专门用来运油的火车车厢。”
“不是那种装桶的平板车。”
艾伦比划了一个圆柱体,“是一个巨大的、横躺着的铁罐子,直接装在轮子上。”
“油罐车……”比尔想象着那个画面,“那得装多少油啊。”
“足以淹没阿默尔屠宰场的油。”艾伦拍了拍比尔的肩膀。
离开实验室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照在布鲁克林的街道上。
艾伦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建筑。
如果说莱克斯钢铁是帝国的骨架,先锋军工是帝国的牙齿。
那么,这罐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终将成为流淌在这个帝国血管里……
最滚烫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