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5月,芝加哥。
密西西比及东部铁路公司的总部大楼,坐落在密歇根湖畔,俯瞰着这座正如野草般疯长的交通枢纽。
总裁查尔斯·里夫斯的办公室大门紧闭,但里面传出的争论声,却隐约透过了厚重的橡木门板。
“这就是你的理由?卡内基先生。”
里夫斯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审视着对面那个身材矮小、却气势逼人的苏格兰人。
“你刚刚从费城离开,背弃了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现在却跑来向我们推销你的铁桥?”
安德鲁·卡内基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图纸,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基石式锻铁桁架桥设计图。
“纠正一下,里夫斯先生。”
“我没有背弃任何人,只是选择了创业。至于为什么来找你们……”
他将图纸摊在桌上。
“因为你们需要它,密西西比及东部铁路正在向艾奥瓦和内布拉斯加扩张。那里河流纵横,木材虽然便宜但容易腐烂,更怕火。你们的火车头越来越重,那些该死的木桥撑不了几年。”
“市面上有很多造铁桥的公司。”里夫斯淡淡地说道。
“比如克利夫兰的几家工厂。我们为什么要买一家刚刚成立两个月,而且还敌视威廉姆斯先生的公司?”
卡内基挑了挑眉毛。
“里夫斯先生,生意就是生意。我是不喜欢威廉姆斯先生的手段,但这并不妨碍我与他的公司做生意。”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
“至于为什么选我?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的桥比任何人的都坚固。而且……”他伸出一根手指,“我的价格,比克利夫兰那帮人,低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里夫斯吃了一惊。
这个折扣力度,在微利的制造业里几乎是自杀式的。
“你怎么做到的?”
“那是我的秘密。”
卡内基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像奴隶主一样压榨工人的效率,又是如何通过改进工序来节省每一磅废料的。
“您只需要知道,签下这份合同,铁路建设成本能省下一大笔钱。这笔钱足够您多铺十英里铁轨。”
里夫斯沉默了。他是一个工程师,也是一个管理者。
他知道卡内基说的是实话。
基石公司的报价,诱人得让人无法拒绝。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这件事,我需要请示威廉姆斯先生。”里夫斯说道,“毕竟,你是特殊人物。”
“请便。”
卡内基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我相信威廉姆斯先生是个聪明人,不会跟钱过不去。”
……
半小时后,纽约。
艾伦看着手中刚刚译出的电报,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苏格兰小个子。”他对身边的弗罗斯特说道,“他这是在向我示威呢,想用我的钱来养大他自己的公司。”
“老板,那我们拒绝吗?”弗罗斯特问道,“给他点颜色看看?如果我们不买,他的资金链可能会出问题。”
“不。”艾伦摇了摇头。
“拒绝他那是意气用事,买下他的桥才是生意。”
艾伦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街道。
“爱德华,你要明白。卡内基想用低价抢占市场,那就成全他。百分之十五的折扣,意味着他在帮我们承担铁路建设的成本。既然有人愿意赔本赚吆喝,为我的扩张铺路,为什么要拒绝?”
“可是……等他做大了……”
“等他做大了,”艾伦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时候莱克斯钢铁也已经大量投产了。到时候,他造桥用的每一吨钢材都得从我这里买。现在赚我的每一分钱,将来都会连本带利地变成买钢材的货款,重新回到我的口袋里。”
“这是一条完美的闭环。”
艾伦转过身,拿起笔在电报纸上写下了回复。
“批准采购。如果质量合格,可以签订长期供货协议。”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另外告诉里夫斯。让他转告卡内基先生,我非常欣赏他的务实精神。期待未来在钢材供应上,能有更深度的合作。’”
……
芝加哥。
当里夫斯将艾伦的回复,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转告念出来时,卡内基的脸上,并没有露出胜利的喜悦。
相反,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他听懂了艾伦的暗示。
那是猎手对猎物的凝视。
威廉姆斯在告诉他:你现在尽管跳,反正你最后还是得跳进我的碗里。
“钢材……”
卡内基咬着牙,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他知道,这就是他的软肋。
无论他的桥造得再好,如果没有便宜的钢,他永远只是个加工商,而不是主宰者。
“告诉威廉姆斯先生。”
卡内基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我会期待那那一天的。但到时候,谁是谁的客户还说不定呢。”
他抓起签好的合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卡内基紧紧地攥着那份价值五万美元的订单。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等着瞧。”他对自己说道,“总有一天,我要造出自己的钢。我要把这笔钱变成埋葬你帝国的基石。”
……
与此同时,遥远的南方。
德克萨斯州,博蒙特附近的一片荒凉盐碱地。
比尔这位大都会贸易公司的总裁,正坐在一辆满是尘土的马车上,手里拿着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泥土。
他的身边,是一个名叫帕蒂洛·希金斯的独臂地质爱好者,这是比尔在当地找到的一个古怪向导。
希金斯指着脚下那片冒着气泡的沼泽地,“老板,您真的确定要买这块地?这里连草都长不出来。除了蚊子和这种难闻的黑水,什么都没有。”
“买。”
比尔将那块泥土扔回沼泽里,擦了擦手。
“不仅仅是这一块。那个叫‘纺锤顶’的小山包,还有周围这一万英亩地全部买下来。”
“一万英亩?”希金斯瞪大了眼睛。
“那是把钱往水里扔啊!这里甚至养不活一头牛!”
“这是威廉姆斯先生的命令。”
比尔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美元现钞,那是他通过新奥尔良的地下渠道兑换出来的。
“他想要这地下的东西。”
“地下?”希金斯疑惑地看着地面,“地下除了盐,还能有什么?”
比尔没有解释。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艾伦口中那种黑色的燃料到底是什么。但他记得艾伦那个严肃的眼神。
“希金斯先生,”比尔看着这个充满激情的年轻人,“我听说你一直觉得这地下有东西。现在有人愿意出钱让你去挖。你愿意干吗?”
“您是说……我有资金了?”希金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的,足够你挖穿地球的资金。”比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是‘大都会南方土地开发公司’的首席勘探员。给我把这片地看好了,等到战争结束……”
比尔看向北方,那是纽约的方向。
“老板说,这里将会喷出比黄金还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