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5月,纽约。
百老汇大道与华尔街交汇处,一间刚刚挂牌营业不到一周的店铺,成了整个金融区议论的焦点。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用金漆刷着一行醒目的字样:“标准打字机公司——战争部唯一的选择。”
店铺内没有陈列昂贵的珠宝或丝绸,只有两排长长的橡木桌。
桌上摆放着二十台漆黑锃亮、拥有黄铜按键的机器。
每一台机器前,都坐着一名受过专门训练的年轻女性演示员,这是艾伦·威廉姆斯的另一个主意。
他认为,女性手指的灵活性和耐心天生就适合这种精密的操作。
上午十点,店铺的大门被推开。
两位穿着体面大衣、手里拿着手杖的中年绅士走了进来。
左边那位稍微年长,鬓角斑白,他是华尔街著名的律师事务所“哈珀与兄弟”的高级合伙人,查尔斯·哈珀。右边那位年轻些,眼神精明,是事务所的初级合伙人。
“就是这东西?”
哈珀停在一台机器前,皱着眉头打量着那个有着奇怪键盘布局的铁疙瘩。
“听着像是在炒豆子,太吵了。”
演示员并没有因为客人的挑剔而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
“哈珀先生,”年轻的合伙人劝道,“声音确实有点大,但是您看看这个。”
他从演示员手中接过刚刚打印出来的一张纸,递给哈珀。
“这是一份标准的财产转让合同草案。”年轻人指着纸面。
“三百个单词她只用了五分钟。而且,您看看这清晰度。没有墨团,没有难以辨认的花体字。每一个字母都像法律本身一样严谨。”
哈珀接过纸张,从口袋里掏出单片眼镜,仔细地审视着。
“五分钟?”他有些怀疑,“我那几个抄写员写这么一份东西至少得喝掉两杯咖啡,还得磨三次笔尖。”
“而且他们还会写错名字。”年轻人补充道,“上周,因为汤姆把W写得像M,我们差点输掉那个泽西市的官司。”
“那是汤姆是个蠢货。”
哈珀哼了一声,但他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那张纸。
“这一台多少钱?”
“一百二十五美元,先生。”
店铺的经理,一个精明的爱尔兰裔年轻人迎了上来。
“包含一年的色带供应和上门维修服务。”
“一百二十五?”哈珀摘下眼镜,“够我买匹好马了。”
“也是您那位抄写员汤姆半年的薪水。”经理微笑着回应。
“但这台机器不会喝咖啡,不会生病,也不会把‘W’写成‘M’。战争部的斯坦顿部长一口气买了五百台。他说这是联邦政府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
提到“战争部”和“斯坦顿”,哈珀的态度明显松动了。
在华尔街,跟风政府的选择通常不会错。
“好吧。”哈珀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给我来五台。送到事务所去。如果那些抄写员学不会用这东西,我就让他们卷铺盖走人。”
……
街对面,帝国银行大楼的顶层。
艾伦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拿着订单满意的律师走出店铺。
“看来,华尔街已经准备好接受新事物了。”他对身后的弗罗斯特说道。
“是的,老板。”
弗罗斯特正在整理这一周的销售报表。
“除了律师事务所,几家大银行和航运公司也下了订单。甚至连《纽约时报》的主编雷蒙德先生也买了一台,他说想试试能不能用这东西直接写社论。”
“这是好事。”艾伦转过身,“一旦他们习惯了这种效率,就再也回不去羽毛笔的时代了。”
“对了,老板。”
弗罗斯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的报告。
“关于‘三叶草计划’的后续安置。琼斯先生那边传来消息,移民中的大部分人已经适应了工作。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的‘胃口’变大了。”弗罗斯特苦笑了一下。
“新泽西的钢铁厂是个无底洞。哈斯先生的轧钢机还没装好,他就已经在喊人手不足了。还有宾夕法尼亚的矿山,米勒先生说,随着窄轨铁路的延伸,他需要更多的矿工去开采那些深埋地下的煤层。”
“那就继续运。”
艾伦走到桌前,端起茶杯。
“让芬利在都柏林加大宣传力度。告诉巴里神父,不管是科克郡的农民,还是都柏林的失业工人,只要身强体壮我们照单全收。”
艾伦想起了什么,“还有让麦格雷戈加快‘三叶草级’轮船的建造进度。靠租赁那些老旧的货船运力终究有限。我们需要更大的船,一次能运一千人的那种。”
“明白。”
……
下午,曼哈顿下城。
“圣文森特-威廉姆斯联合医院”的工地。
经过一个冬天的施工,医院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
红砖砌成的外墙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虽然内部装修还在进行,但那种现代化医院的雏形已经显露无疑。
凯瑟琳·奥布莱恩穿着一身深色的工作裙,头发盘在脑后,显得干练而优雅。
她正站在一间刚刚铺好瓷砖的房间里,那是未来的第一手术室。
她的对面,站着十几位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年轻女性。她们是休斯大主教亲自挑选出来的、第一批“威廉姆斯护士学校”的学员。
“姐妹们,”凯瑟琳的声音柔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在你们的习惯里,照顾病人意味着祈祷、喂水和擦汗。”
她走到墙边,打开了一个黄铜水龙头。
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汇入下面那个白色的陶瓷洗手池。
“但在这里,照顾病人首先意味着清洁。”
“索恩博士的课程你们都听过了。”
她指着旁边架子上的一排棕色玻璃瓶。
“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才是夺走病人生命的最大杀手。祈祷能拯救灵魂,但只有石炭酸和碘甘油才能拯救肉体。”
一位年长的修女有些犹豫地举起手。
“可是,奥布莱恩小姐。那种药水的味道太刺鼻了。而且,要在病人身上切开伤口……这难道不是医生的事吗?”
“医生负责下刀,但你们负责让他这把刀不带毒。”凯瑟琳看着她。
“在未来的手术台上,你们就是医生的另一双手。递钳子,止血,缝合。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像机器一样精准,像圣水一样纯净。”
“我们不是在做保姆。”凯瑟琳环视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我们是在做战士,与死神抢夺生命的战士。”
修女们面面相觑。
这种全新的理念,冲击着她们传统的认知。
但在凯瑟琳那充满自信的目光下,她们看到了某种比单纯的慈悲更有力量的东西。
“我们会努力的,小姐。”那位年长的修女最终低下了头,“为了上帝。”
“为了生命。”凯瑟琳纠正道。
走出手术室,凯瑟琳看到了早已等候在走廊尽头的艾伦。
“讲得不错。”
艾伦走上前,微笑着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手帕。
“我都想报名来当你的学生了。”
“你就别取笑我了。”凯瑟琳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要把科学装进这些虔诚的脑袋里,比让国会通过预算还难。”
“但你做到了。”
艾伦看着周围忙碌的工人和那些认真学习的修女。
“这座医院很快就会成为传奇。不仅是因为它救了多少人,更是因为它改变了人们对救人这件事的看法。”
“对了,”凯瑟琳问道,“华盛顿那边有消息吗?格兰特将军的攻势……”
艾伦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开始了。”他看向南方。
“昨天收到的电报。波托马克军团已经渡过了拉皮丹河。他们在‘荒野’里和李将军撞上了。”
“情况怎么样?”
“很惨烈。”艾伦的声音低沉。
“那是丛林战。大炮很难展开,双方几乎是在树林里拼刺刀。森林大火烧死了不少伤兵。”
凯瑟琳的脸色白了一下。
艾伦握住了她的手,“斯坦顿部长说,我们的改装炮发挥了作用。在几个关键的开阔地带,那五百门帕罗特炮顶住了南军的冲锋。没有炸膛,没有故障。它们像钉子一样把防线钉死了。”
“那就好。”凯瑟琳轻声说道。
“这只是开始。”
艾伦带着她走出大楼,来到了阳光下。
“格兰特是个咬住就不松口的斗牛犬。他会一直推下去,直到里士满。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源源不断的给他送去最好的牙齿。”
……
当晚,纽约港。
一艘来自南方的快船,趁着夜色,悄悄靠上了大都会贸易公司的专用码头。
比尔并没有回芝加哥,而是亲自带着几个心腹在码头上接货。
船舱打开,搬下来的不是棉花,也不是烟草。而是一桶桶散发着怪味的黑色液体,和几箱密封严密的文件。
那是从德克萨斯州博蒙特运回来的,第一批石油样本,以及帕蒂洛·希金斯关于“纺锤顶”地质结构的详细勘探图。
“小心点!”比尔低声喝道,“别洒了,这玩意儿现在可比威士忌贵。”
他拿起一瓶样本,借着微弱的灯光晃了晃。那黏稠的黑色液体挂在玻璃壁上,像某种沉睡的生命。
比尔嘟囔着,“这看着跟烂泥差不多,真有那么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