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尔莫尼科餐厅那场暗藏机锋的晚宴之后,天气似乎变得更加寒冷。
但对于这座城市的绝大多数人来说,生活依旧是那台由马车、工广汽笛和报童叫喊声组成。
……
纽约市政厅,建筑许可委员会办公室。
一个名叫帕特森·霍尔的低阶主管,正用他那沾满了墨水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办公桌。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来自“圣文森特-威廉姆斯联合医院”的建筑蓝图。
这份蓝图在他的抽屉里已经锁了三个星期。
“六层楼……钢铁框架……独立排污管道……”
霍尔对着他的副手,用一种充满了鄙夷的语气抱怨着。
“这帮爱尔兰暴发户,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建巴别塔吗?还‘消毒预备区’。我敢打赌,那只是他们用来藏匿私酒的新说辞。”
“头儿,”副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申请人好像是特威德老板亲自关照过的,还有休斯大主教……”
“关照过又怎么样?”
霍尔冷笑一声,他熟练地拿起一枚印章,蘸了蘸红色的印泥,却迟迟没有盖下。
“老板关照的人多了。但他可没说,我们要免费为这些‘超前’的设计加班。那个威廉姆斯想在五点区当国王,就得按规矩给守门的人交纳‘过路费’。他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将这份文件重新塞回待审批的抽屉里,等待对方的代表上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两个面容冷峻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理会霍尔秘书的阻拦,径直走到了他的办公桌前。
“你就是帕特森·霍尔?”
为首的男人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那双如同死鱼般的眼睛,让霍尔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闯进来的?”霍尔试图摆出市政官员的架子。
“特威德老板。”
男人从怀里,拿出了一枚小小的、刻着坦慕尼猛虎徽记的黄铜牌,在霍尔的眼前晃了一下。
“老板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什么话?”
霍尔的态度瞬间软了下来,冷汗开始从他的额头渗出。
“老板说‘圣文森特-威廉姆斯联合医院’是上帝的产业。他听说有只不开眼的过路老鼠,正试图从上帝的餐盘里偷东西。”
霍尔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快要站不住了。
“不……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在按规定办事……”
“是吗?”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比窗外的冰雨还要冷。
“那么老板的命令你愿意执行吗?”
“我……我签,我马上就签。”
霍尔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倨傲的脸,此刻已经惨白如纸。
他很清楚老板特威德的手段,所以十分果断的怂了。
慌乱地从抽屉里找出那份被他卡了三周的文件,又抓起那枚代表着“批准”的印章。
“砰。”
因为过度恐惧,他的手剧烈颤抖,印章重重地砸在了文件上,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很不错,霍尔先生。看来你是个聪明人。特威德老板欣赏聪明人。”
他戴上帽子,转身向门口走去。
“哦,对了。”
他像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
“老板还让我转告你。医院的煤气和排污管道,需要铺设到东河。这个工程市政工程部会全力配合,明天必须动工。”
……
与此同时,在《纽约时报》那间喧闹的排字车间里。
爱德华·弗罗斯特正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车间的主管,一个名叫麦奎根的爱尔兰裔老人,正满脸堆笑地,指挥着工人们,将一排排装满了铅字的木制排版盒,搬上一辆马车。
“弗罗斯特先生。”
麦奎根搓着手,走到弗罗斯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您看,这都是上个月《战争与和平》版面用过的铅字盒。绝对符合您的‘学术研究’要求。”
“谢谢,麦奎根先生。”
弗罗斯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一点小小的‘研究经费’。威廉姆斯慈善基金会,感谢您对‘语言学统计’工作的大力支持。”
“哪里,哪里。”
麦奎根掂了掂信封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能为威廉姆斯先生效劳,是我们的荣幸。您放心,这件事绝不会传到主编的耳朵里。”
弗罗斯特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他走到一排排版盒前,装作不经意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拂过那些铅字格。
他清晰地看到,字母E、T、A、O、I、N所在的格子里,那些铅字的磨损程度,远比其他字母要严重得多。而Q、J、Z所在的格子,则几乎还保持着出厂时的崭新模样。
老板的猜测被证实了。
他对身后的行动部成员吩咐道,“把这些立刻运回布鲁克林中央实验室,交给肖尔斯先生。”
……
布鲁克林,威廉姆斯中央实验室。
灯火通明。
这里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只有“问题”与“解决方案”的永恒循环。
克里斯托弗·拉森·肖尔斯,正和卡尔·贝克尔一起,趴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上。
桌上铺满了草图,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键盘布局。
“不……不行。”
肖尔斯用红色的铅笔,划掉了一个刚刚设计出的方案。
“你看,T、H、E,这三个字母的击锤连杆,还是会在这里交错。虽然我们把它分开了,但它们的运动轨迹还是会干涉。”
“那就把它们分开。”
贝克尔拿过铅笔,“把H键从右手食指区,移到中指区。把T键留在左手食指区,把E键放在左手中指。用不同的手指,在不同的时间去驱动它们。”
“可那样……”肖尔斯有些犹豫。
“那样会更慢。”
“慢只是暂时的。”贝克尔反驳道。
“在学会之前,它当然是慢的。但是一旦你学会了这种新的‘肌肉记忆’,那么十根手指就能像一支分工明确的军队,同时在键盘上跳舞。这才是老板想要的‘效率’。”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时,弗罗斯特派人送来的第一批铅字排版盒,被抬了进来。
“上帝啊。”
肖尔斯看着那些沉重的木盒,又看了看弗罗斯特带来关于统计任务的说明,终于明白了,老板是在用近乎于“上帝视角”的方式在推动着这项发明。
“别愣着了,肖尔斯。”
贝克尔已经兴奋的拿起了一把卡尺和一架天平。
“有活儿干了。”
“统计频率,测量磨损,计算概率……”
这位德国工程师的眼中,透露着极大的兴趣。
“我们要用最严谨的科学,去制定这个该死的新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