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布鲁克林。
威廉姆斯联合工业区。
高耸的烟囱向着天空喷吐着浓黑的烟柱,运河上的驳船满载着煤炭和铁料,在蒸汽拖轮的牵引下缓缓驶过。
空气中弥漫着高温金属、化学试剂和机器润滑油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艾伦亲自陪同着一个男人,穿过了安布雷拉公司那秩序井然的包装车间。
这个男人是克里斯托弗·拉森·肖尔斯。
肖尔斯紧紧地抱着他那台用毯子包裹的写作键琴。
那双眼睛,此刻正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片巨大的工业天地。
他看到了数百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人,在明亮的煤气灯下,沿着传送带,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封装和贴标。
一切都像钟表内部的齿轮一样,精准而高效。
“威廉姆斯先生……”肖尔斯的声音有些干涩,“这里……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这只是安布雷拉的包装车间,肖尔斯先生。”
艾伦微笑道,他推开了通往隔壁厂房的一扇厚重铁门。
“轰——”
一股混合了热浪与巨大轰鸣的声浪,扑面而来。
“欢迎来到中央实验室。”艾伦说道。
如果说外面的车间是秩序,那这里就是创造的混沌。
巨大的蒸汽机在厂房的角落里,通过复杂的皮带和传动轴系统,为整个车间提供着动力。
十几台先进的车床、铣床和钻孔机,正发出刺耳的尖叫。
房间的另一侧,则是化学区,阿里斯·索恩博士正戴着一副厚厚的护目镜,和他的助手们一起,操作着那台由玻璃和黄铜管道组成的赫尔墨斯一号反应装置。
“卡尔。”
艾伦朝着一个正俯在绘图桌上,用游标卡尺测量一个黄铜阀门的德国工程师喊道。
卡尔·贝克尔抬起头,他那张严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板,您来了。”
“给你介绍一位新同事。”
艾伦将依旧处于震惊状态的肖尔斯推上前来。
“这位是克里斯托弗·拉森·肖尔斯先生,一位发明家。”
贝克尔礼貌地摘下手套,擦了擦手,与肖尔斯握了握。
“贝克尔。很高兴认识您,肖尔斯先生。”
“这是他的发明。”
艾伦示意弗罗斯特,将那台写作键琴放在了贝克尔的绘图桌上。
贝克尔的目光落在了那台古怪的机器上。
他没有像路人那样露出嘲笑或困惑,而是立刻被那套复杂的连杆和击锤结构所吸引。
“有意思。”
他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
“一个机械化的书写方式。”
他伸出手指,按动了一个按键。
“咔哒。”金属锤弹起,敲击在空气中。
“连杆的设计……很巧妙。”
他又按了另一个键。
“但是这个回弹装置完全依赖重力。速度快了,一定会卡住。”
“是的。”
肖尔斯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出了核心问题,他激动地解释。
“我试过用弹簧,但……我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它们要么太硬,要么……用不了几天就失去了弹性。”
“普罗米修斯合金。”
贝克尔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角落喊道。
“格里菲斯的实验室里,有我们用剩下的弹簧钢片。拿一片过来。”
然后,他的手指又指向了那个简陋的色带传送装置。
“还有这里,这个手动拨轮太愚蠢了。完全可以用一个小型的棘轮机构,将它和击锤的动作联动起来。每一次敲击,色带就自动转动一毫米。”
“棘轮机构……”
肖尔斯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色彩。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这太天才了。”
“不,这只是基础的机械原理。”
贝克尔平静地回答,他站起身看着肖尔斯。
“这个想法才是天才。威廉姆斯先生,您又为我们找来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艾伦笑了笑。
“这可不是玩具,卡尔。它是我们下一个利润增长点,也是你未来的新邻居。”
他带着肖尔斯,走到了实验室另一端,一个占地近两百平方英尺的独立空间。
这里光线充足,同样配备了蒸汽动力接口和一套全新的工作台。
“这里,”艾伦对着肖尔斯说道,“就是打字机公司的第一个研发部。它现在属于你了。”
他转向弗罗斯特。
“爱德华,通知财务部。按照我昨天说的,先期拨款一万美元,直接划拨到这个项目组的名下。肖尔斯先生需要的所有材料、工具和助手,都由他自行招募,贝克尔先生和格里菲斯先生会全力配合。”
“是,老板。”
艾伦最后看着肖尔斯,这位发明家正用一种近乎于颤抖的手,抚摸着那张光滑的绘图桌。
“肖尔斯先生,你的薪水是每月五百美元。外加未来这款机器投产后,净利润百分之五的分红。我只有一个要求。”
“老板,您请说。”
肖尔斯的声音非常激动。
“我要你把那颗在密尔沃基被压抑了五年的大脑,彻底地释放出来。”
艾伦指着那台原型机。
“六个月后,我要在这里看到一台真正能追上思想的打字机器。”
……
与此同时,曼哈顿,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主教官邸。
凯瑟琳·奥布莱恩坐在一张雕花硬木椅上,她的对面,是纽约权势最重的人之一,约翰·休斯大主教。
凯瑟琳刚刚将艾伦的提议,完整地转述给了这位教会的领袖。
“一所医院。”
休斯大主教没有立刻表态,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属于五点区密密麻麻的屋顶。
“一个非常慷慨的提议,奥布莱恩小姐。”
“威廉姆斯先生的善举,已经快要让圣徒们都感到嫉妒了。”
“老板认为这是他应尽的责任,阁下。”
凯瑟琳的回答滴水不漏。
“学校解决了孩子们未来的希望,但医院是解决他们眼前的生存。两者都是有必要的。”
“说得好。”
大主教点点头。他转过身,那双蓝色眼睛落在了凯瑟琳的身上。
“那么,威廉姆斯先生是想让我们教会,再次为他的慷慨进行背书吗?”
“不,阁下。”凯瑟琳微笑道,“这一次,老板希望的是一场平等合作。”
“哦?”
“威廉姆斯慈善基金会,将承担医院所有的建设费用、设备采购和未来的运营亏损。”凯瑟琳抛出了第一个筹码。
“地点就在学校旁边那块空地上。我们得知那块地属于教会,所以希望教会能同意将那块土地永久地捐赠给这家医院。”
“一块土地换一家医院。”大主教点点头,“听起来很划算。”
“还有第二个条件。”凯瑟琳的语气变得郑重,“这家医院,必须是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医院。”
“现代化?”
“是的,阁下。”凯瑟琳迎着他的目光。
“我们尊重教会的信仰和传统。但这家医院的医疗事务,必须完全交由专业人士管理。所有的医生、药剂师和外科手术,都必须严格遵从安布雷拉实验室所制定的科学标准。包括我们最新的‘消毒’和‘麻醉’规程。”
这才是这场谈判真正的核心。
艾伦要的不仅仅是一所医院,他要的是一个能将他的现代医学理念,彻底付诸实施的样板间。
休斯大主教沉默了。
对方这是要挑战教会长久以来在医疗领域的主导地位。
科学正在和信仰,争夺对“生命”的解释权。
凯瑟琳继续道,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情感。
“索恩博士的碘甘油在西线的战场上,已经拯救了数千名士兵的生命。那些士兵,也有爱尔兰裔的孩子。他们本该因为感染而死去,但现在他们活了下来。”
“阁下。”她站起身,微微躬身。
“我们并非试图取代上帝的位置。只是在努力成为上帝在凡间……更称职的助手。”
这番话打动了这位宗教领袖。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聪慧,看上去却又无比虔诚的女士。
“好吧,孩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你回去告诉艾伦,土地教会出了。护理人员,我也将派出我们最好的仁爱修女会成员去。”
“但是,这家医院,要设立一个独立的教堂和祈祷室。我需要神父能随时为那些即将接受科学救治的灵魂,提供最后的安慰。”
“这是一个完美的结合,阁下。”
凯瑟琳的脸上,绽放出了胜利的笑容。
“那么,关于医院的名字您有什么建议吗?”
大主教看着窗外那片升起希望的土地。
“就叫它‘圣文森特-威廉姆斯联合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