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冬,匹兹堡。
这座城市被阿勒格尼河与莫农加希拉河夹在中间。
安德鲁·卡内基站在莫农加希拉银行那间烟雾缭绕的后室里,感觉有些窒息。
他讨厌这种味道,但他更渴望掌控这种味道背后的力量。
“安迪,坐下聊。”
银行的大股东是一位名叫梅隆的老人,用他那浓重的苏格兰-爱尔兰口音说道。
他没有看卡内基,只是专心地,用一把小银刀修剪着自己的雪茄。
“你总是这么……精力旺盛。”
“因为机会不等人,梅隆先生。”
卡内基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那更纯正的苏格兰口音,清脆而又充满了激情。
“您看了我的计划书,一座全新的铁桥工厂,用铸铁圆柱代替老旧的木材。它更坚固,更防火,也更持久。
战争结束后,国家肯定需要重建,铁路也需要向西延伸。他们需要成百上千座这样的桥梁,这是一个金矿。”
老梅隆终于点燃了他的雪茄,缓缓地吐出一口浓烟。
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精明眼眸,透过烟雾审视着眼前这个身材矮小、却仿佛蕴藏着无限精力的年轻人。
“安迪,我认识你快十年了吧。”梅隆缓缓说道。
“从你还是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那个跑腿的电报员开始。我知道你很聪明,也敢于冒险。跟在汤姆森先生身边学到了很多本事。”
他提到了J·埃德加·汤姆森,那位被艾伦·威廉姆斯赶下台的铁路大亨。
卡内基的脸色沉了一下。
“汤姆森先生是我的恩师,那个纽约来的威廉姆斯……是个强盗。一个用金钱和阴谋,窃取了汤姆森先生毕生心血的金融海盗。”
“他不是实业家。”卡内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
“不懂钢铁和铁路,只懂账本和股票。他那种空中楼阁般的‘帝国’长久不了。”
“是吗?”梅隆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听说这位威廉姆斯先生刚刚在纽约,用一种非常‘体面’的方式,解决了一场可能摧毁他和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巨大危机。”
梅隆继续道,“他现在不仅是联合太平洋的战略合作伙伴,还从欧洲那些最古老的银行手里,拿到了上千万美元的资金存储。可一点都不像要倒台的样子。”
卡内基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些消息,他也从东部的朋友那里听说了。
那个威廉姆斯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要高明和冷酷。
“那又怎么样。”卡内基强硬地回答。
“他玩的是金融游戏。我要做的才是真正的实业。梅隆先生,我需要五十万美元的贷款用来购买土地,建造厂房,引进最新的设备。”
“五十万美元。”
梅隆重复着这个数字,摇了摇头。
“安迪,这太多了。尤其是在现在。战争还在打,北方的货币能不能撑住都很难说。匹兹堡的每一家银行都在收紧信贷。”
“而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另一份简报,“你的竞争对手……可不是那些还在用老法子打铁的本地作坊。”
“您什么意思?”
“就在上周。”梅隆说道,“威廉姆斯宣布成立了两家新公司。一家叫‘赛能矿产’,另一家……叫‘莱克斯钢铁’。”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卡内基的心上。
“他也要搞钢铁?”
“是的。”梅隆点点头。
“而且,他的玩法和你不一样,安迪。他直接从他自己的金库里掏出了一百万美元,作为那家钢铁公司的……启动资金。”
“还让宾夕法尼亚铁路最好的桥梁工程师,威廉·科尔曼,去当那个‘莱克斯钢铁’的总裁。”
“而现在,那个科尔曼,听说正拿着威廉姆斯的钱,准备前往欧洲,在谢菲尔德和埃森疯狂地挖人。用两倍,甚至三倍的薪水。”
卡内基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那因为激情而涨红的脸,迅速地冷却了下来。
一百万美元。
威廉·科尔曼。
还有欧洲的工程师。
他原以为自己离开铁路是跳出泥潭,去开辟一个属于自己的新战场。
却没想到,那个他最鄙视的金融海盗,竟然也看上了这片战场。
而且,对方一开局就直接扔下了一支,由黄金和顶尖人才组成的正规军。
而自己还像个可怜虫一样,在这里为一个五十万美元的贷款而摇尾乞怜。
“安迪。”
老梅隆看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缓缓说道。
“你是个天才,一个销售和管理的天才。但你不是威廉姆斯。没有他那种运气和手段。也没有他那座深不见底的金库。”
“所以五十万美元,我不能给你。”梅隆做出了判决。
卡内基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立刻就站稳了。
“我明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起了更炽热的火焰。
“您说的对,梅隆先生。”
“我不能像他那样,用金钱去砸出一个未来。所以必须用效率、成本、汗水和鲜血,去‘抠’出一个未来。”
他收起了那份宏大的计划书。
“不用五十万美元。”他说道。
“我只需要十万美元的贷款。我不买地,我去租。去收购一家濒临破产的锻造厂。”
他看着梅隆,眼中闪烁着偏执。
“我打算用这十万美元,在六个月内为匹兹堡造出第一座,能用最低成本生产出最坚固铁桥构件的工厂。”
“威廉姆斯的‘莱克斯钢铁’还在欧洲的图纸上。而我的公司将很快在匹兹堡的煤烟中拔地而起。”
老梅隆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中非但没有被击垮,反而变得更加危险、也更加专注的年轻人。
自己不会拒绝这么一个有野心和能力的男人。
他缓缓点头,“十万美元,以你个人的全部资产和新公司的全部股权作为抵押。利息百分之十。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条件。”
“成交。”卡内基没有任何犹豫。
……
当安德鲁·卡内基走出银行那厚重的大门,重新站在匹兹堡那片混合着煤烟和冰冷雨水的空气中时,他感觉自己仿佛获得了一次新生。
他没有了退路。
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纽约的方向。
艾伦·威廉姆斯那个男人,此刻或许正坐在他那温暖奢华的书房里,签着上百万美元的支票,指挥着他第手下在欧洲的地图上挑选着猎物。
“威廉姆斯……我绝不认输。”
卡内基低声自语,他拉紧了自己那件略显单薄的大衣,汇入了匹兹堡那片忙碌而又肮脏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