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冬初的纽约,星期日。
这是一个难得没有被阴雨笼罩的休息日。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为曼哈顿那些褐石建筑的屋顶镀上了一层稀薄的金边。
尽管寒风依旧刺骨,但这并不妨碍城里的居民们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涌向教堂,或者享受片刻的闲暇。
艾伦·威廉姆斯也难得地,给了自己半天的假期。
他和凯瑟琳一起,在相对安静的格拉梅西公园附近悠闲地散步。
两名行动部的成员,穿着普通的呢绒大衣,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两个毫不起眼的随从。
“琼斯昨天提交的报告,你看过了吗?”
凯瑟琳挽着艾伦的手臂,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戴女帽,只是用一条温暖的羊毛围巾裹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属于私下场合的柔和。
“看了。”
艾伦点点头,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而且我上周才去看过,学校和孤儿院的运转很顺利。玛格丽特修女和琼斯都做得很出色。”
“出色,但也……触目惊心。”
凯瑟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
“琼斯的报告里提到,他们在搜寻孤儿的过程中,发现了大量像西莫斯·奥马利那样,因为缺乏基本医疗而正在被疾病活活拖垮的家庭。”
“西莫斯·奥马利……”
艾伦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个被摩根当作棋子,最终又阴差阳错地帮了自己一把的殉道者。
凯瑟琳继续道,“或许,我们应该立刻启动社区医院的建设计划。就在五点区学校的旁边,还有一块空地。如果我们能建一所医院,一所真正为穷人服务、收费低廉甚至免费的医院,那将比十所学校更能……凝聚人心。”
“我同意。”艾伦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件事就由你来主导,凯瑟琳。”
“我?”凯瑟琳愣了一下。
“是的。安布雷拉公司,不仅仅是为了制造药品来盈利。它的使命,是拯救生命。没有比建立一所医院,更能体现这个使命的地方了。而且有了医院,也能让研究室的新药有临床试验的地方。”
“所以我需要你,甜心。”他握紧了她的手。
“就以安布雷拉公司和威廉姆斯慈善基金会的名义,去和休斯大主教谈,去和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那些教授们谈。要为纽约市,建立一座标准最高的医院。”
“不仅要有医生和护士,更要有我们安布雷拉实验室里,最先进的消毒理念和外科技术。
我要让它成为一个范本。
一个向全世界展示,现代医学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范本。”
凯瑟琳看着艾伦眼中那炽热的光,看来,自己又一次被赋予了一项沉重而又意义非凡的使命。
凯瑟琳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艾伦。我会办到的。”
就在两人规划着另一项足以改变这座城市医疗格局的宏大蓝图时,他们拐过了一个街角,走上了一条相对冷清、以印刷和小型机械作坊为主的街道。
一阵奇怪的、清脆而又富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咔哒”声,从不远处的路边传来,吸引了艾伦的注意。
“那是什么声音?”
他们循声望去。
只见在一家倒闭的钟表店门口,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衣着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男人,正坐在一张小木桌后。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极其古怪的金属造物。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架小型钢琴和一台缝纫机的结合体。
上面有一排圆形的、标着字母的按键,按键通过复杂的连杆,连接着一组小小的金属锤。
男人正十指翻飞,在那排按键上快速地敲击着。
随着他的敲击,那些金属锤便精准地,敲打在下方一个正在移动的纸卷上,留下一行行如同印刷品般的黑色字母。
艾伦的脚步瞬间就停住了。
“不是吧……”他低声自语。
打字机。
在这个连电报都还需要用莫尔斯电码来收发的时代,他竟然在纽约的街头,看到了一台虽然简陋,但显然已经具备了全键盘和自动走纸功能的……打字机原型。
那个男人似乎完成了他的演示,他从机器上撕下一张纸,上面是一行清晰的英文。
“看一看,瞧一瞧。”
男人站起身,向着寥寥无几的行人,用一种带着浓重德语口音喊道。
“革命性的发明‘写作键琴’。告别羽毛笔和墨水瓶。让你的手指,追上你思想的速度。每台……每台只售五十美元。”
然而路过的行人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便纷纷摇头走开了。
五十美元,这在1863年,是普通工人近三个月的薪水。
谁会花这么多钱,去买一个华而不实的写字玩具?
艾伦却快步走了上去。
“嘿…先生。”
他开口,声音因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而显得有些不同。
那个发明家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先生?您……您对我的发明感兴趣?”
“我能试试吗?”艾伦指了指那台机器。
“当然,当然。”男人立刻让开了位置。
艾伦坐下,他深吸了一气,将手指放在了那排有些生涩的按键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后世那早已烂熟于心的QWERTY键盘布局。
但这台机器的布局显然不同,字母是按照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逻辑排列的。
不过艾伦也没有在意,只是试探性地,用两个手指,敲下了几个字母:A-L-L-E-N。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金属小锤精准地弹起,敲打在色带上,在纸卷上留下了清晰的字样。
虽然有些费力,而且速度很慢,但……它真的能用。
“了不起的发明,先生。”
艾伦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落魄的发明家。
“您……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托弗·拉森·肖尔斯。”
男人回答,脸上带着一丝属于发明家的骄傲。
“我以前在密尔沃基当过报纸编辑,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把它造出来。”
“肖尔斯先生。”
艾伦站起身,他没有去谈那五十美元的价格,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台机器,您申请专利了吗?”
“专利?”
肖尔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当然申请了。但……那又怎么样呢?专利局的那些官老爷,他们根本不明白这东西的价值。而那些商人,”他看了一眼艾伦,“他们只愿意出五美元,买下我的专利,然后把它扔进仓库里。”
艾伦看着他,谨慎的问道,“那么如果,我是说愿意出五千美元呢?买下您这项专利的全部所有权。”
五千美元。
肖尔斯当时就有些脑短路,随后就是呼吸有些急促。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是说……五千?”
“是的。”艾伦点点头,“五千美元,现金。”
“但是,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什么条件?”
肖尔斯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我不仅要专利,还要……雇佣您本人。”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间独立工作室,为你提供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工匠、最好的材料,以及……一笔您无法拒绝的研发经费。”
“我只有一个要求。”艾伦看着他。
“把这个玩具,变成一个能真正改变世界所有办公室的工具。”
艾伦指着那台简陋的机器。
“我需要它更轻,更快,更可靠。”
克里斯托弗·拉森·肖尔斯,呆呆地看着艾伦,感觉自己仿佛在做梦。
那被贫穷和嘲笑折磨了五年的灵魂,在这一刻,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感所击中。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他开口,声音哽咽,“我……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