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爱尔兰海岸西南约两百英里处。
“斯科舍号”邮轮正如同一个疲惫的巨兽,在深秋的狂风巨浪中奋力前行。
这是它从纽约启航的第九天。
天空是铅灰色的,巨大的浪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轰鸣。
大多数头等舱的乘客都躲在自己温暖的船舱里,忍受着晕船带来的不适,祈祷着能尽快抵达利物浦。
凌晨三点,船只内部的走廊陷入了一天中最深沉的寂静。只有船体因巨浪冲击而发出的、如同骨骼呻吟般的嘎吱声,和风穿过索具时发出的尖锐呼啸。
头等舱,A-14套房。
约翰·皮尔庞特·摩根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借着一盏固定在万向节上的油灯光芒,正在给他的父亲朱尼厄斯写一封长信。
他需要在这艘船抵达利物浦之前,将他在纽约的整盘棋局,包括他的宏大计划、艾伦·威廉姆斯的意外反击,以及他最终的脱身流程都清晰地整理出来。
他并不认为自己失败了,这只是一次暂时的挫折。
只要回到了伦敦,在他父亲的庇护和欧洲资本的支持下,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从金融市场上,将那个纽约的暴发户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先生。”
索尔的声音,从套房的外间传来。
他也还没有睡,正坐在一张靠门的椅子上,一块油布铺在膝盖上,用鲸油仔细地擦拭着他的那把左轮手枪。
“什么事?”
摩根没有回头,笔尖依旧在昂贵的信纸上滑动。
“风浪很大。”索尔的声音很平静,“船员们似乎有些懈怠。我刚刚去甲板上看了一眼,通往头等舱的舷梯口只有一个水手在打盹。”
“这很正常,索尔。”摩根不以为意地说道。
“快到了。他们的精神自然会松懈。把门锁好。等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已经在利物浦的阿德尔菲酒店,喝着热汤了。”
“是,先生。”
索尔点点头,重新检查了一下门上那根坚固的黄铜门栓。
……
凌晨三点十五分。
套房的门外,两个穿着普通二等舱乘客衣服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他们是蝰蛇和回声。
回声走在前面。他没有去碰那扇坚固的主门。
只是走到了隔壁,那间属于某个利物浦棉花商人空无一人的套房门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套细小的金属工具。
不到一分钟,那扇锁着的门被无声地打开了。
两人闪身而入。
回声的目标很明确,是那扇连接着两间头等舱套房阳台被船体结构遮挡的窗户。
……
凌晨三点二十分。
索尔刚刚将左轮手枪的最后一个弹巢压满,准备将其放回枪套。
突然,那如同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听到了。
在海浪和狂风的呼啸声中,夹杂着一声极其轻微、不属于这艘船的……玻璃摩擦声。
声音来自阳台。
索尔猛地站起身,右手闪电般地抓起桌上的左轮手枪,对准了那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帘。
“先生。待在里面别动。”
他低吼一声,向着摩根的卧室门口移动。
窗帘被猛地拉开了。
但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扇被打开了锁扣,正随着船体摇晃而轻微开合的玻璃门。
寒冷的海风倒灌进来,吹得油灯一阵摇晃。
索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真正的威胁,来自他身后。
就在他被阳台的动静吸引注意力的那一刹那,套房的主门,那根被他认为坚不可摧的黄铜门栓,已经被一根从门缝下插入的细长钢丝悄无声息地挑开。
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隙。
蝰蛇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滑了进来。
索尔听到了背后那微弱的空气流动声。猛地转身,举起了枪。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扑面而来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一点如同毒蛇獠牙般闪烁的寒光。
太快了。
蝰蛇没有给索尔任何开枪的机会。
左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索尔握枪的手腕,向上一折。
同时,他右手中那把淬毒的军用刺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索尔的肋下斜向上,精准地刺入。
“呃……”
索尔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力量和意识,都随着那把刺刀的抽离而迅速流逝。
他那把刚刚还充满威胁的左轮手枪,无力地掉落在了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蝰蛇扶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缓缓地,将他放在了地板上。
“索尔?”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约翰·皮尔庞特·摩根探出头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悦和困惑,“你在和谁说话?”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穿着二等舱破旧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陌生人。
看到了他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造型奇特刺刀。
以及倒在血泊中,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索尔。
“你……”
摩根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晚上好,先生。”
回声从他身后那扇敞开的卧室门里走了出来,他手中拿着索尔那把掉落的左轮手枪,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于礼貌的微笑。
“看来,您的旅行要提前结束了。”
“是威廉姆斯……”
摩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撞倒了书桌上的墨水瓶。
“是他派你们来的……你们这群爱尔兰杂种……”
“您在说什么啊,我们只是窃贼而已,先生。”
回声摇了摇手指,他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二部分。
“只是想借点钱花花,但您的这位保镖似乎不太友好。”
“钱……对,钱。”
摩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保险柜里,都在保险柜里。五万……不,十万美元的债券,还有黄金都给你们。放我走。”
“真是慷慨。”回声微笑着走上前,“但是先生,您看到了我们的脸。”
蝰蛇无声地,走到了摩根的身后。
“不……不……你们不能……”
摩根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和算计的灰色眼睛里,浮现出了巨大的恐惧。
“我父亲是朱尼厄斯·摩根。你们杀了我……他会……”
蝰蛇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贴近他的耳边。
“威廉姆斯先生让我们向您问好。”
……
凌晨四点,当那两位“烟草商人”悄无声息地,从隔壁套房的阳台返回自己那间位于二等舱,充满了汗味和劣质烟草味的船舱时。
A-14套房,已经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抢劫杀人现场。
保险柜的门被打开,里面的现金和债券被洗劫一空。
摩根的尸体倒在书桌旁,他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金怀表和戒指都不翼而飞。
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昂贵的白兰地酒瓶碎了一地,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索尔的尸体,则倒在门口,手中还“紧紧握着”他自己的左轮手枪。
一场发生在深夜,因窃贼入室盗窃,但被保镖发现后发生搏斗,最终导致两人死亡的悲剧,被完美地导演了出来。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利物浦港时。“斯科舍号”的头等舱里,爆发出了管事服务员那惊恐万状的尖叫声。
而蝰蛇和回声,早已混在那些急于下船的二等舱乘客中,提着他们那两个装满了“纪念品”的破旧皮箱,消失在了利物浦那繁忙而又混乱的码头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