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伦敦金融城。伦巴第街。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纽约更沉重,天空被一层永恒的、混合了煤烟和雾气的灰色所笼罩。
马车驶过古老石板路的声音被厚重的建筑吸收,显得沉闷。
这里是世界资本的心脏,朱尼厄斯·斯宾塞·摩根所任职的乔治·皮博迪银行,就坐落在这片权力的中心。
朱尼厄斯·摩根,这位摩根家族的奠基人,正站在他那间宽大而肃穆的合伙人办公室里。与他那雄心勃勃的儿子不同,随着公司主席乔治·皮博迪将公司大权逐步交接给他,他便更像一位老派的君主。
他的着装无可挑剔,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沉稳。
此时他正在等待“斯科舍号”邮轮抵达利物浦的消息。
老摩根期待着儿子的归来,也期待着一场关于如何重塑美利坚金融版图的父子密谈。
虽然并不完全赞同约翰·皮尔庞特那种过于激进的手段,但他同样欣赏儿子的野心和那份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朱尼厄斯的声音低沉。
他的首席秘书,一位和他一样严谨的中年绅士,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手中拿着一封刚刚从利物浦港口电报局发来,已经拆开的电报。
“先生。”
秘书的声音,带着一种他本人都无法控制的颤抖。
“利物浦……利物浦那边来了消息。是‘斯科舍号’。”
“他到了?”朱尼厄斯转过身,“让他直接来伦敦,我今晚在俱乐部等他。”
“不……先生。”
秘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不敢直视那双锐利的眼睛。
“船……船上出事了。利物浦警方……在约翰·皮尔庞特先生的头等舱套房里……”
朱尼厄斯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们发现了……两具尸体。”
朱尼厄斯手一抖,手中的雪茄无声地滑落,掉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焦痕。
“说清楚。”
朱尼厄斯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平静得可怕。
“是……约翰·皮尔庞特先生,和他的贴身男仆。”
秘书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警方初步判断……是遭遇了持械抢劫。现场有激烈的搏斗痕迹,保险柜被打开,财物尽失。两人……都身中数刀,当场死亡。”
抢劫?搏斗?
朱尼厄斯没有说话。
只是带着略微踉跄的步伐缓缓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
那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
约翰是一个何等骄傲、精于算计的人。
怎么可能会像一个在黑巷子里被打劫的普通商人一样,死在几个愚蠢的窃贼手里?
“窃贼……”
朱尼厄斯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带着迷蒙泪水。
他想起了儿子在最后一封信中,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
艾伦·威廉姆斯。
他知道,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抢劫。
这是一场来自新大陆最野蛮、也最直接的报复。
……
纽约,第五大道宅邸书房。
就在大西洋的另一端,朱尼厄斯·摩根收到那份死亡电报的几个小时后,一封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的加密信息,也放在了艾伦的桌上。
弗林的身影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艾伦放下了手中关于“莱克斯钢铁公司”筹备方案的文件,拿起了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货物已遗失,航道清理完毕。”
艾伦将那张纸条递进了壁炉的火焰之中,纸张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蝰蛇和回声呢?”
艾伦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利物浦登陆后立刻分开了。”弗林小心的回答着。
“蝰蛇去了巴黎,回声去了柏林。他们将切断所有联系进入静默状态,等待您的下一步指令。”
“嗯。”
艾伦点点头,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了伦敦的位置。
摩根,这颗他棋盘上最危险、最不可预测的棋子,终于被清除了。
不过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解决了心腹大患后的平静。
因为艾伦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老摩根还在,而且按照历史,明年对方就会接过乔治·皮博迪银行的大权,成为伦敦金融圈举足轻重的人物。
一场更漫长、更隐蔽的金融战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他已经为自己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
当晚,阿斯特公馆酒店,那间属于欧洲银行家们的豪华套房。
亨利·阿什沃斯、埃米尔·勒鲁瓦和范·德·伯格,正对着一份由艾伦和奥利弗·艾姆斯共同草拟的、关于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新债券的发行备忘录,进行着激烈的讨论。
“百分之六的利息,附带威廉姆斯的额外担保。”范·德·伯格缓慢地说道。
“坦白说,这份条款,比摩根之前提出的要稳健得多。”
“我担心的不是条款。”阿什沃斯皱着眉。
“我担心的是威廉姆斯本人。这个人,他太难以预测了。昨天才和艾姆斯兵戎相见,今天就能联手对付摩根。那明天,他会不会也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我们?”
“所以,我们才更应该和他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不是吗亨利。”
巴黎的勒鲁瓦笑了笑,他似乎更看得开。
“更何况,他赢了,不是吗?”
就在这时,一名酒店侍者敲门而入,送来了一封从伦敦发来的加急电报。
“给我的?”阿什沃斯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
他拆开电报,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下一秒,他那张矜持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亨利?”勒鲁瓦问道。
阿什沃斯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电报,递给了身边的勒鲁瓦。
勒鲁瓦接过一看,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我的上帝……约翰·皮尔庞特……在船上被……被杀了?”
“什么。”范·德·伯格猛地站了起来。
“利物浦的消息。”
阿什沃斯的声音有些干涩,“官方的说法是……遭遇了抢劫。”
三位欧洲金融界的巨头代表,在这一刻,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前天晚上在德尔莫尼科餐厅,摩根在艾伦·威廉姆斯的证据面前,惨白离去的身影。
也想起了艾伦·威廉姆斯在谈及“内布拉斯加冲突”时,那种神情。
抢劫?
一个在即将抵达利物浦时,针对一个身份如此敏感之人发生的抢劫?
这三位在欧洲见惯了阴谋与权谋的银行家,在这一刻,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终于明白,艾伦·威廉姆斯在晚宴上对摩根的审判,并非结束。
那只是……一场公开的死刑宣判而已。
“先生们。”
亨利·阿什沃斯缓缓地站起身,他走到酒柜旁,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
他看着另外两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想关于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这份新债券……我们已经没有理由拒绝了。”
“而且,我提议应该立刻,以我们三家银行的名义向威廉姆斯帝国银行,发出一份……最高规格的合作邀请。”
勒鲁瓦和范·德·伯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我同意。”勒鲁瓦说道,“和这样一个既能创造财富,又能毫不犹豫地清理障碍的人合作。”
他苦笑了一下,“至少我们能睡个好觉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