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邓肯·谢尔曼联合银行二楼,约翰·皮尔庞特·摩根的合伙人办公室。
窗外的华尔街正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和平而陷入新一轮的疯狂。
报童们的嘶吼声穿透了厚重的玻璃,那刺耳的词汇“战略合作”“联合悬赏”像一把把小锤,敲击着摩根那颗一向沉稳的心脏。
他刚刚送走了那三位态度已经从“审慎”转变为“困惑”的欧洲银行家。
摩根向他们保证,这只是暂时的烟雾弹,是艾伦·威廉姆斯和艾姆斯主席在共同的压力下,做出的一种公关姿态。
但当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只剩下他一人时,摩根脸上的自信却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联合声明”的报纸。
艾姆斯那个老狐狸,竟然会和威廉姆斯站在一起。
这不合常理。
被杀了董事,还要联手开发资源?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董事会主席该有的反应。
除非……
除非艾伦·威廉姆斯向他展示了什么。展示了比克雷恩之死更可怕的东西。
比如……一个共同的,隐藏得更深的敌人。
摩根的目光,落在了“五万美元联合悬赏”那行字上。
这笔钱不是悬赏给公众的。
是艾伦·威廉姆斯和奥利弗·艾姆斯,共同向他发出的战书。
“索尔。”
摩根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寒意。
那个如同影子般的男人,从办公室侧面的一个暗门后无声地走了出来。
“先生。”
“西莫斯的事情,手尾确定都处理干净了吗?”摩根问道。
“是的,先生。”索尔回答。
“他的妻儿已经在开往利物浦的船上。我们的人会确保她们在瑞士安顿下来。那封‘遗书’也按计划被发现了。”
“是吗?”摩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可报纸上说,那封遗书被两个愚蠢的警察给意外销毁了。”
索尔的身体微微一僵。
“先生,那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那两个警察……似乎和威廉姆斯的慈善组织有牵连。”
“一个变数,就足以毁掉整盘棋。”摩根缓缓说道。
“我让你留下的,能将威廉姆斯钉死的铁证,现在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纸浆。而威廉姆斯,则借此和艾姆斯演了一出联手破案的好戏。”
他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杀意。
“看来是我低估了他。低估了他在这座城市底层的影响力。以为我掌控了棋局,却没想到,他连棋盘外的棋子……都能调动。”
“斯莱文那边,安全吗?”
“很安全,先生。”索尔回答。
“钱是通过格林威治村的信托转的,线索在那里就断了。斯莱文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还有本森呢?克雷恩那个秘书。”
“他之前收到了您匿名送去的五百美元。他已经明白该怎么做了。他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向他死去的上司。”
“很好。”
摩根点点头,但他心中的不安却没有丝毫减少。
威廉姆斯的反击太快了,也太精准了。
他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目标是谁。
“下去吧。”
“好的,先生。”索尔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摩根重新看向窗外。
……
与此同时,在华盛顿特区。
威拉德酒店一间被严密守卫的套房内,战争部长埃德温·斯坦顿,正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那张严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遏制的怒火。
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克拉克,则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艾伦却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一场迟到的晚餐。
“威廉姆斯。”
斯坦顿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一场该死的记者会,和联合太平洋结盟?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部长先生。”艾伦抬起头,迎着斯坦顿那愤怒的目光。
“您之前发来的电报说,联邦的声誉和我的声誉都系于此事。我只是……选择了一种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来同时捍卫这两者。”
“捍卫?”斯坦顿冷笑一声。
“你当着全纽约的面,和那个靠着贿赂国会才拿到特许权的铁路公司结盟。现在,整个民主党的报纸都在嘲讽我们,说战争部和铁路寡头,终于‘联姻’了。”
“他们说什么,我不在乎。”艾伦的语气很平静,“我只在乎真相是什么。”
“真相?”克拉克主席沙哑地开口。
“艾伦,这场风波太大了。克雷恩的死,那封被‘销毁’的遗书……国会里的压力,快要压垮我的办公室了。你需要给我们一个……真正的交代。”
“这正是我连夜赶来华盛顿的原因,主席先生。”
艾伦站起身,他没有看斯坦顿,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克拉克。
“因为这场风波的背后,藏着一个远比铁路公司更危险的敌人。一个试图为了个人私利,而蓄意破坏我们整个战争工业体系的……叛国者。”
“你说什么?”斯坦顿猛地转过头。
“部长先生,主席先生。”艾伦看着他们。
“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如果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和我的威廉姆斯集团,因为这场‘误会’而爆发一场全面的商业战争。谁,将是最大的受益者?”
斯坦顿和克拉克对视了一眼,陷入了沉思。
“是我们的对手。”斯坦坦顿下意识地回答,“是邦联。”
“不。”艾伦摇了摇头。
“邦联没有那个能力,在华尔街和纽约同时布下如此精密的局。”
“真正的受益者,是那个正准备在欧洲,组织资本,等待着我们两败俱伤,好来廉价收购我们股票的人。”
他看着两人脸上那震惊的表情,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名字。
“约翰·皮尔庞特·摩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摩根?”
克拉克主席的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朱尼厄斯·摩根的儿子?那个年轻的银行家?这……这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利益,主席先生。”
“因为他敏锐地看到了,我们双方的股价,都因为这场冲突而产生了巨大的波动。他想把这场波动,变成一场雪崩。”
“荒谬。”斯坦顿冷哼一声。
“这只是你的猜测,威廉姆斯。摩根家族一向是联邦的坚定支持者。”
“是吗?”
艾伦没有和他争辩。
只是从弗罗斯特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文件,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的情报主管,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拿到的一些东西。”
他拿起一张纸。
“这是纽约世界报主编马丁·斯莱文的银行账户记录。在刊登那些针对奥布莱恩小姐的流言的前两天,一笔五千美元的匿名款项,从一家信托公司转入。而那家信托公司的背后,是摩根的一个私人账户。”
艾伦又拿起几张纸。
“还有这个,这是联合太平洋铁路承包商,约翰·克雷恩的秘书,本森的亲笔供词。他承认,他收了摩根手下一个叫‘索尔’的人的钱,负责监视克雷恩的一举一动。并且,在克雷恩准备向我投诚的当天上午,向索尔通风报信。”
“第三份。这是纽约海关文员,蒂莫西·芬恩的证词。他亲眼目睹,刺客西莫斯·奥马利的妻儿,在刺杀案发生的第二天清晨,被摩根先生的私人马车夫,护送上了开往利物浦的邮轮。”
斯坦顿和克拉克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环环相扣的证据。
斯坦顿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他策划了内布拉斯加的谋杀……散布了流言……他……他还刺杀了克雷恩……”
“一个完美的闭环。”艾伦替他做出了总结。
“他利用克雷恩和杜兰特的贪婪,挑起了内布拉斯加的冲突。然后,利用媒体和我对凯瑟琳的重视,来激怒我,防止我和解。
最后,利用一个快死的爱尔兰人的绝望,和一封伪造的遗书,来刺杀克雷恩,将所有的罪名都嫁祸给我。”
“如果不是那两个爱尔兰裔警察,意外地销毁了那封遗书。如果不是那位海关文员,为了悬赏而站了出来。”
“那先生们,今天坐在这里接受质询的,就会是一个百口莫辩的杀人主谋。”
“而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将带着他那些欧洲朋友的资本,在华尔街,发起一场对我们所有人的……盛大收购。”
“这是叛国。”
斯坦顿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