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总部,董事会主席办公室。
奥利弗·艾姆斯站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旁,虽然窗户紧闭,但外面街道上因百老汇刺杀案而引发的喧嚣,依旧穿透了厚重的玻璃。
雪茄在水晶烟灰缸里堆起了长长的灰烬,却浑然不觉。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份截然相反的文件。
一份是公司律师团队草拟措辞强硬的公开声明,谴责艾伦·威廉姆斯是刺杀案的幕后主使,要求联邦政府立刻将其逮捕,并准备发起一场不死不休的法律诉讼。
另一份,则是刚刚由艾伦·威廉姆斯的私人律师霍夫曼先生送来的措辞“遗憾”但同样强硬公函,以及一份“非正式的私人会晤”的邀请。
艾姆斯感觉自己的头痛欲裂。
他不像董事会里那些鹰派。
很清楚商战的代价。
更知道,那个威廉姆斯在内布拉斯加州,用五台机器就摧毁了卡特赖特三百人的武装。
和这样一个行事毫无顾忌、掌握着毁灭性武器的人开战,对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没有任何好处。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那份被销毁的遗书报告。
威廉姆斯的反击太快了,也太诡异了。
竟然能在警察局内部都有他的人,在转瞬之间就销毁了最致命的证据。
这个人在纽约的根基,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
“主席先生。”
他的秘书敲门而入,“威廉姆斯先生到了,正在楼下的会客室。”
艾姆斯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还以为对方只是派律师来,却没想到,艾伦·威廉姆斯本人,竟然敢在刺杀了公司董事之后,堂而皇之地踏入联合太平洋的总部大楼。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一种近乎于蔑视的自信。
“请他……请他上来。”
艾姆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两名全副武装的公司内部安保人员,无声地出现在了办公室侧门后的阴影里。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艾伦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神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参加商务会议的礼节性微笑。
在他身后,只跟着他的首席助理,爱德华·弗罗斯特。两人都空着手,仿佛只是来隔壁喝杯咖啡。
“艾姆斯主席。”艾伦主动伸出手,“感谢您在如此混乱的时刻,愿意抽空见我。”
艾姆斯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隐蔽的看了看身后那两个隐藏在阴影里的保镖。
他伸出手与艾伦握了握,对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没有丝毫的紧张。
“威廉姆斯先生,请坐。”
艾姆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则回到了办公桌后那张象征着权威的皮椅上。
他需要隔着一张桌子,来获取一丝安全感。“我想,你很清楚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克雷恩是我三十年的朋友。”
“我对此深感遗憾。”艾伦的回答滴水不漏。
“克雷恩先生的遇害,是一场卑劣的、针对我们所有人的阴谋。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和您谈谈这个。”
“阴谋?”艾姆斯冷笑一声,“我的人都告诉我了。刺客是一个狂热的爱尔兰人,他的‘遗书’里,写满了对你的崇拜,和对克雷恩的憎恨。威廉姆斯先生,你管这个叫……阴谋?”
“艾姆斯主席。”
艾伦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平静的眼睛,直直看向了艾姆斯。
“您真的相信,我会找一个连饭都吃不饱、快要病死的穷鬼去做刺杀?我没有足够的人手吗?”
“而且还费力在行动之前,就将他的妻儿,秘密送上开往欧洲的邮轮吗?”
“更何况之前的事情本身就是我有着理,有必要反而让自己陷入不利的情形?
这几年你们应该很清楚,我其实一直是非常遵守商业规则,也很少主动找事。”
艾伦的话让艾姆斯更加疑惑,对啊,对方没必要找一个快病死的人做这件事。
对方手下以一大批人手可以做这件事,还可以很保密,没必要闹出这么大动静。
“这只是你的说法,大家都只相信自己看见和听见的,所以我为什么要相信呢?”
“因为我的人查到了线索。”艾伦抖了抖眉头,眼眸盯着对方说道。
“就在昨天,海关的一位文员向我的悬赏办公室提供了线索。他亲眼看到一个男人用一辆不属于他自己的马车,将刺客西莫斯·奥马利的妻儿,送上了‘阿尔忒弥斯号’。”
“而那辆马车,登记在约翰·皮尔庞特·摩根的名下。”
“什么?等等……你是说摩根?”
艾姆斯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当然,但这还不是全部,主席先生。”
“我的人还查到,那些在报纸上恶意中伤奥布莱恩小姐的流言,源头同样来自摩根先生的匿名资助。”
“而最有趣的是,就在克雷恩先生遇害的前一天,他那一直很忠心的秘书本森,也去过格拉梅西公园,和他的人进行了一次秘密的会面。”
艾伦将一份由弗林连夜整理好的关于摩根马车夫、海关文员芬恩、秘书本森以及《世界报》主编斯莱文之间所有联系的简报,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所以,主席先生。”
“现在您还认为这是我挑起的事端吗?”
艾姆斯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简报,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
摩根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这不可能啊。”他喃喃自语,“摩根所在的银行是我们欧洲债券的承销顾问……他为什么要……”
“因为这个。”
艾伦将另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那是弗罗斯特整理的,关于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近三个月的股价波动图,以及……一份欧洲资本代表的秘密到访名单。
“摩根先生和他远在伦敦的父亲,正在组织一支欧洲资本。他们想要的,可不是帮您卖出百分之六点五利息的债券,艾姆斯主席。”
“而是在你们的股价,因为‘内布拉斯加惨案’和‘刺杀董事丑闻’而彻底崩溃之后,用最低廉的价格,买下你们整个公司。”
“他策划了内布拉斯加的冲突,是为了制造屠杀的借口。”
“也策划了对凯瑟琳的抹黑,是为了激怒我,让我拒绝和解。”
“甚至还策划了对克雷恩的刺杀,是为了伪造证据,彻底将我钉死在凶手的位置上,并点燃我们双方的全面战争。”
“而他,约翰·皮尔庞特·摩根所组织的资本,将是这场战争最终的胜利者。”
艾姆斯有些出神的听着这一番话。
威廉姆斯的分析将所有看似孤立的混乱事件,都拼凑成了一幅完整而又狰狞的图画。
他想起了克雷恩死前那封急切要求见面的信。
想起了摩根那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
他全明白了。
“这个……杂种。”
艾姆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那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了真正的杀意。
他意识到了,自己和整个联合太平洋,都成了那个年轻银行家棋盘上的祭品。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同样年轻,却似乎更可怕的对手。
“那么威廉姆斯先生。你今天来把这些都告诉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主席先生。”
艾伦站起身,他走到了那幅巨大的美国地图前。
“第一,真相。”
“我需要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立刻和我发表联合声明。澄清‘内布拉斯加惨案’的真相。告诉公众,我的员工才是最初的受害者。而克雷恩先生的不幸,则是另一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其次是利益。”
他的手指,点在了内布拉斯加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我的人,不能白白牺牲。赛能矿产公司在普拉特河谷看中的那几片土地,我需要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以一个合理的价格,协助我将其永久地拿到手。”
“第三,”他转过身,看着艾姆斯,眼中闪烁着精光,“我要……正义。”
“艾姆斯主席。”
“我需要你和我一起,把那条藏在格拉梅西公园的毒蛇揪出来。当着他所有欧洲朋友的面,拔掉他的毒牙。顺便好好震慑以下他们。”
艾姆斯看着艾伦,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与威廉姆斯合作,对抗摩根,或许是最好的结果,能避免与威廉姆斯开战。
而拒绝……那更不可能,毕竟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也是要面子的。
作为总统特别成立的公司之一,有自己的傲气,绝不允许算计了自家公司的人不受审判。
“我该怎么做?”艾姆斯的声音沙哑。
“很简单。”艾伦微笑道,“您马上去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比我那场更盛大,把您所有的董事都请来。”
“您当着全纽约的面,宣布一件事。”
“宣布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将与威廉姆斯集团,结成‘战略合作伙伴’。”
“共同开发内布拉斯加州的资源。”
“并且共同悬赏五万美元,抓捕那个设计……杀害了克雷恩董事,并试图挑起我们双方战争的幕后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