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五点区。
阁楼的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楼梯间那股混合了寒风与尿骚味的穿堂风。
鲍恩那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腐朽的木质台阶上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下街道的嘈杂之中。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比贫穷更沉重的死寂。
玛丽·奥马利还愣在原地,她那双因为常年缝补和哭泣而显得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
一千美元。
这笔钱,放在他们这张由破木箱搭成的桌子上,散发着一种不真实的气息。她甚至不敢去碰它。
“西莫斯……”
她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他到底让你去做什么。”
西莫斯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走到那张唯一的草垫旁,弯下腰,用他那只因为疾病而变得如同枯枝般的手,轻轻地将被子的一角掖得更紧了一些。
被子下,他那两个年幼的孩子,六岁的利亚姆和四岁的布里奇特,正依偎在一起沉睡。他们的脸颊因为长期的饥饿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西莫斯就那样站着,看了许久。
仿佛要将他们此刻熟睡的模样,永远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咳……咳咳……”
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让他佝偻下了身子。他死死地用那块脏兮兮的布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以免吵醒孩子。
当他摊开手掌时,那块布上,又多了一抹刺眼的暗红。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玛丽。”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还记得吗。我们刚从科克郡来纽约的时候……你跟我说,这里是黄金遍地的地方。”
玛丽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充满了希望,以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在这片新大陆上活出个人样。
“我……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西莫斯缓缓地走到她的身边,用他那粗糙的手,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让你跟着我……在这个地狱里挨饿,受冻,看着孩子们生病都没钱去买一片奎宁。”
“不,西莫斯,你别这么说……”玛丽哽咽着摇头。
“但现在,现在,我有机会了。”西莫斯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信封上。
他将玛丽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那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干枯的头发。
“他……那位先生。”
西莫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祈祷。
“他给了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让我去做一件正义的事。去惩罚一个,试图毁掉威廉姆斯先生和奥布莱恩小姐名誉的恶棍。一个……同样在压迫我们爱尔兰人的大人物。”
“玛丽。”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你和孩子们会离开这里,会坐上一艘大船去欧洲。去一个叫瑞士的地方。那里有干净的空气,有像画一样的湖泊和雪山。”
“你们会有一座小小的农场,有牛,有羊。”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描绘着那个由一万美金构筑起来的梦想。
“利亚姆和布里奇特,他们会在那里上学。会读书,写字。会忘记这里的一切。他们……会过上体面人的生活。”
“那你呢?”
玛丽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呢,西莫斯?”
“我?”
西莫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我的病已经治不好了。与其咳死在这张破草垫上……不如……不如用这最后一点力气,为你们换一个未来。”
松开妻子,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把冰冷的左轮手枪。然后又拿起了那张印着约翰·克雷恩照片的行程单。
“这是上帝的旨意,玛丽。”
他轻声说道,将枪小心地藏进了怀里。
“他派威廉姆斯先生来拯救我们。现在,他派我,去为威廉姆斯先生……扫清障碍。”
西莫斯知道这是在撒谎。
他知道自己即将做的事情,会让他堕入地狱,永远得不到上帝的宽恕。
但为了他的孩子,他愿意。
……
凌晨四点,纽约,格拉梅西公园。
这座被铁栅栏围起来的私人公园,是纽约最顶级的权贵聚集地之一。
与五点区的肮脏混乱截然不同,这里的街道干净整洁,煤气灯散发着明亮而柔和的光芒,一栋栋宏伟的褐石建筑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如同沉睡的巨兽。
鲍恩,那个刚刚在五点区阁楼里,完成了一笔灵魂交易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一座豪宅的书房内。
他那身毫不起眼的灰色西装,与周围那由红木书架、法国挂毯和意大利大理石壁炉构筑的奢华环境,格格不入。
约翰·皮尔庞特·摩根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那片属于他这个阶层的、静谧的私人公园。
他没有穿睡衣,一身剪裁合体的丝质晨袍,让他看起来像即将去参加晚宴的贵族。他似乎从未睡过。
“先生。”
鲍恩低声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都办妥了?”摩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是的,先生。”
“西莫斯·奥马利已接受任务。他是一个完美的殉道者,受威廉姆斯先生的恩惠,对那些小报的流言极为愤慨,同时……身患绝症,急需为家人换取一笔巨款。”
“定金已支付。克雷恩的行程和照片以及必要的工具,都已交付。”
“他相信,这是威廉姆斯的命令?”摩根问道。
“是的先生,他深信不疑。认为自己是在为爱尔兰人的荣誉而战。”
“这很好不是吗,那份‘遗书’呢?”
“已经准备好了。”
鲍恩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模仿了他的笔迹。信中充满了对威廉姆斯先生和奥布莱恩小姐的崇敬,以及对克雷恩这种‘幕后黑手’的痛恨。
会在行动之前,把这份信寄给《爱尔兰人报》的都柏林总部。当然,这份信永远也寄不到那里。它会在一个‘合适’的时候,被警方‘意外’发现。”
“他的家人呢?”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先生。”
“无论西莫斯·奥马利成功与否,行动结束后的第二天,他的妻儿都会被我们的人秘密送上开往利物浦的船。那张一万美元的瑞士银行本票,也会在那里交给她们。”
“完美。”
摩根终于转过身,他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情。
“要确保所有的线索,都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但同时,我们也要履行我们的承诺。我们是银行家,索尔,不是强盗。信誉,是我们最重要的资产。”
是的,很明显鲍恩也不是真名,他真名叫索尔。
“我明白了,先生。”索尔躬身。
摩根走到书桌前,那里已经摆上了一份关于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股票的最新分析报告。
“真是期待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看着窗外那片即将被黎明染亮的灰色天空,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昨天的报纸,只是开胃菜。”
“那些关于凯瑟琳·奥布莱恩的流言,虽然恶毒,但也仅仅是流言。它能让威廉姆斯愤怒,却不足以让他与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爆发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但刺杀,一名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董事,在风口浪尖上,被一个信奉威廉姆斯的爱尔兰人刺杀。你觉得会发生什么,索尔?”
“一场无法调和的战争。”
索尔的回答不带任何感情。
“正是如此。”
摩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
“联合太平洋的董事会,无论他们内心多么怀疑,无论艾姆斯主席多么想息事宁人。为了公司的脸面,为了安抚那些被激怒的政治盟友和投资者,他们都必须,也只能公开向艾伦·威廉姆斯宣战。”
“而威廉姆斯那个骄傲的新贵。当他发现自己被扣上了‘谋杀主使’的黑锅后,会怎么做呢,会低头和解吗?”
“不,先生。他会反驳,但也会反击,用他所有的力量。”
“这就对了。”
摩根走回窗边,看着那第一缕晨光,照亮了华尔街的尖顶。
“一场两大工业巨头之间的战争。将动用所有的资本、政治和舆论力量去摧毁对方。那时候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股价将会暴跌,债券也会形同废纸。”
摩根看着那片金色的晨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那遍地黄金的景象。
“而我就在这片废墟之上,安静地开始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