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深秋,上午十点半。
约翰·克雷恩让秘书本森发出了那封,可以说是赌上了一切的紧急信函,请求与艾伦当面会见。
“他会见我吗,本森。”
克雷恩一边用手系着领结,一边问道,像是在寻求一丝安慰。
“当然,先生。”
本森的回答异常肯定,他甚至上前帮克雷恩扶正了帽子。
“您手里的筹码足以让他感兴趣。毕竟,没有人愿意在自己背后藏着一条毒蛇。”
“对,对。”
克雷恩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筹码,我有筹码。我不是去乞求,是去…谈判。”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拿起手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奋斗了半生的办公室。
或许当他再次回来时,一切都将不同。
“备车吧,去帝国银行。”
……
与此同时,在第五大道以东,弗林那间隐藏在烟草店二楼的指挥中心里,气氛同样紧张。
“部长,查到了。”
幽灵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他将几张纸放在了弗林的桌上。
“马丁·斯莱文在报道刊发的前两天,个人银行账户上,出现了一笔五千美元的匿名现金存款。是通过一家位于格林威治村的小型信托公司转入的,暂时无法追踪源头。”
弗林看着这个数字,发出一声冷笑。
“五千美元买一份头版头条,外加一个主编的良心。这笔买卖倒是不贵。”
“我们的人,也接触了那个最先在酒馆里散布流言的记者。”幽灵继续道。
“他招了。是一名他不认识的人,在诗人角酒馆请他喝酒,给了他一百美元,让他把那些关于奥布莱恩小姐的‘故事’,讲给几个小报的同行听。”
“一个精心策划、多点开花的舆论攻击。”
弗林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们很专业,也很…恶毒。”
就在这时,另一名信使匆匆敲门而入。
“弗林先生,帝国银行那边传来的消息。约翰·克雷恩刚刚发来紧急信函,说有天大的事情,要立刻当面见老板,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弗林愣了一下,克雷恩,在这个时候想要见老板,他也知道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董事会强压对方自己来处理的事情。
但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主动找自家老板。
顿时弗林想起了关于凯瑟琳的报道,他顿时懂了克雷恩的急切。
“让在银行大楼周围的兄弟们都打起精神,密切注意克雷恩的马车。”
……
上午十点五十分。
纽约,百老汇大道。
这里是纽约城最繁华的动脉。四轮马车、公共马车、运货马车和匆匆忙忙的行人,将这条宽阔的石板路挤得水泄不通。
商业大楼旁,报童们依旧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关于内布拉斯加惨案的最新消息。
西莫斯·奥马利正蜷缩在三一教堂墓地冰冷的石墙阴影下。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
深秋的寒风,刀子般刮过他那件单薄的破旧外套,引发了他一阵阵剧烈的咳嗽。
每一次咳嗽,都会有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暖流涌上喉咙。
西莫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行。
从怀里掏出那把冰冷的柯尔特海军型左轮,又看了一眼那张印着约翰·克雷恩照片的行程单。
华尔街办公室…经百老汇…帝国银行。
就是在这里,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等待着那个恶棍的出现。
他不是在杀人,是在执行正义。是去惩罚那个用墨水侮辱了奥布莱恩小姐的罪魁祸首。那位鲍恩先生说得对,这是上帝的旨意。
西莫斯用冻得发紫的手,颤抖着打开了枪的击锤。
就在这时,一辆漆着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徽记的气派私人马车,缓缓地从华尔街的拐角处驶来,因为拥堵的交通而放慢了速度。
西莫斯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眯着眼睛仔细看清了马车里那个脸色苍白、正焦躁地向窗外张望的男人。
约翰·克雷恩。
就是他。
西莫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那具被疾病掏空了的身体里,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紧紧握住怀里的左轮手手枪,混入穿行的人群中,像个踉跄的醉汉,一步步地向着那辆正在缓慢前行的马车挪去。
……
马车里,约翰·克雷恩正烦躁地用手杖敲打着地板。
“快点。该死的,就不能快一点吗。”他对着车夫低吼。
他必须尽快见到威廉姆斯,必须把摩根的阴谋告诉他。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车窗外,一个身影突然靠近。克雷恩厌恶地皱起眉头,以为又是一个来讨钱的乞丐。他正准备拉上窗帘。
那个身影抬起了头。那是一张因为疾病而苍白可怖的脸,但那双凹陷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他不理解的狂热火焰。
克雷恩的心猛地一沉,察觉到了危险。
但已经太晚了。
西莫斯将那把早已上膛的左轮手枪,从宽大的外套口袋里猛地抽出,隔着不到三英尺的距离,对准了车窗内那张惊恐的脸。
“砰砰…砰砰砰…”
一声声连续的枪响,在百老汇的喧嚣中炸开。
马车的玻璃窗连同克雷恩的错愕,一起被震得粉碎。
约翰·克雷恩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那件洁白的衬衫上,正迅速晕开一个个暗红色的滚烫圆点。
他张开嘴想要求救,却只发出了一阵咯咯的漏气般声音。
马车外,彻底陷入了混乱。
行人发出惊恐的尖叫,马匹受惊地嘶鸣起来,试图冲散人群。街角的两名纽约市警察,吹响了警哨,开始拼命地向这边挤过来。
西莫斯·奥马利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在车窗后缓缓倒下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诡异笑容。
他做到了!
为了玛丽,为了利亚姆和布里奇特,为了一万美元和瑞士的农场。
然后他迅速将那支还冒着青烟的滚烫枪管,对准了自己那冰冷的太阳穴。
“阻止他!”
一名警察在人群中大喊,试图靠近。
但西莫斯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砰。”
第六声枪响,短促而又决绝。
西莫斯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麻袋,重重地倒在了湿漉漉的鹅卵石上。
鲜血和脑浆,从他的头颅下缓缓地流淌出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
弗林手下那名代号‘獾’的探子,就站在二十码外的人群中。并目睹了这一切。
并且看到了西莫斯那决绝的动作,以及克雷恩中枪时那错愕的表情。
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枪,但理智告诉他一切都太快了,而且他只是个观察员。
当两名警察终于拨开惊恐的人群,冲到现场时,一切都已结束。
“噢谢特……妈惹儿法克!”
一名年轻的警察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惨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控制现场,你去看看车里的人。”年长的警察稍微镇定一些,“我来检查这个凶手。”
他蹲下身,忍着恶臭开始搜查西莫斯那件破旧的外套。
很快,他在西莫斯的贴胸口袋里,发现了一个被鲜血浸透的信封。
警察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那是一封信。
他借着天光,读了开头几行后眼睛猛地睁大了。
“我的上帝……”他失声喊道,“帕特,你快过来看这个。”
“怎么了?”
“这……这个凶手。”
年轻警察的声音因为震惊而颤抖。
“他……他留下了一封遗书。他说……是为了艾伦·威廉姆斯和奥布莱恩小姐,才去杀人的。”
……
与此同时,帝国银行大楼,艾伦的书房。
弗林刚刚接到了来自獾的紧急汇报后,甚至顾不上敲门就直接闯了进来。
“老板,约翰·克雷恩在来这里的路上中枪了。”
“什么?”艾伦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在五分钟前。百老汇,三一教堂门口。”弗林快速地汇报道,“当场死亡。”
艾伦的心猛地一沉。
死了?在他来进行交涉的时候?
“凶手呢?”艾伦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
“凶手……也死了。”弗林艰难地说道,“他当场自杀了。是一个爱尔兰人,老板。一个从五点区来的快要病死的人,叫西莫斯·奥马利。”
艾伦的瞳孔骤然收缩。
弗林见状欲言又止的小声说道,“而且,警察在他的身上搜到了一封‘遗书’。”
“遗书里说……他是因为无法忍受克雷恩对您和奥布莱恩小姐的恶意中伤,才决定刺杀克雷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