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五点区。
夜幕如同湿透的黑羊毛毯,沉重地压在这片充斥着苦难与挣扎的土地上。
寒冷的秋雨顺着摇摇欲坠的廉价公寓楼外墙渗入,让那股混合了劣质杜松子酒、煮卷心菜和疾病的酸腐气息,变得更加浓重刺鼻。
在天堂广场附近一栋没有名字的公寓楼顶层,一间几乎没有光亮的阁楼里,西莫斯·奥马利正蜷缩在一张散发着霉味的草垫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不住地颤抖。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将一块肮脏的布捂在嘴上,拿下时,布上又多了一抹暗红。
他的妻子玛丽,坐在唯一的木凳上,正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街道微弱光芒,缝补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儿童外套。
她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不到六岁,正依偎在母亲脚边,裹着一条同样破烂的毯子,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
“咳……咳咳……”
西莫斯的又一阵猛烈咳嗽,让玛丽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她转过头,那双因常年劳作和忧虑而显得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
“喝点水,西莫斯。”
她的声音很低,像风中的耳语。
西莫斯摇摇头。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医生上周告诉他,自己的肺已经烂了。
船工肺,那些常年在冰冷潮湿的码头搬运重物的爱尔兰人,大多都死于这个。
自己曾经也是个强壮的男人,能一个人扛起两百磅的面粉袋。但现在,他连养活自己妻儿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甚至开始嫉妒那些,能去威廉姆斯先生的工地上干活的幸运儿。
而他,因为这场该死的病,连报名做工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阁楼那扇薄薄的木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凌晨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西莫斯和玛丽的身体同时绷紧了。这么晚,会是谁?房东来催租?还是……更糟的?
“谁?”
西莫斯挣扎着坐起身,抓起了床边一根用作武器的短木棍。
“一位朋友。”
门外传来一个听不出任何口音的男声。
“一个……能带来帮助的人。”
西莫斯和玛丽对视了一眼,玛丽将两个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这里不需要帮助。”西莫斯低吼道,“快滚。”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为威廉姆斯先生而来。”
威廉姆斯。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阁楼里的黑暗与绝望。
西莫斯握着木棍的手,微微松动了。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我手里。”那个声音回答,“开门吧,奥马利先生。我带来的,是能让你的家庭变得更好的东西。”
西莫斯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拖着病体,挪到了门边,拉开了那根脆弱的门。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中等身材,面容普通,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起来像个银行的记账员,或者某个律师事务所的助手。唯一与众不同的,或许是他那双眼睛平静、冰冷,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奥马利先生。”
男人走进房间,摘下帽子。
他没有理会房间里的恶臭和脏乱,只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两个因为恐惧而睁大眼睛的孩子身上。
他自我介绍道,“我叫鲍恩,弗林先生手下的人。”
弗林。这个名字在五点区,比警察局长更管用。西莫斯彻底放下了戒备。
“您……您找我有什么事?”
西莫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和一丝不解。他不明白,威廉姆斯先生那样的大人物,为何会派人来找自己这样一个……快死的废人。
鲍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玛丽的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在了那张满是补丁的外套旁边。
“这里是一千美元,奥马利太太。”
玛丽的手猛地一颤,针扎进了指尖。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
一千美元,那是一笔她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巨款。
“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西莫斯也惊呆了。
“这是定金。”
鲍恩转过身看着西莫斯。随后拉过那把唯一的木凳,示意玛丽去照顾孩子,自己则靠在了潮湿的墙壁上,准备和西莫斯两人单独谈话。
“西莫斯·奥马利,三十四岁。前码头搬运工。患有严重肺病。妻子玛丽,两个孩子,一个六岁正在威廉姆斯学校上学,一个四岁。因为无法支付房租,你们下周一就会被房东赶到街上去。”
“威廉姆斯先生知道你的困境。”
“也愿意帮助你,但他现在……也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
西莫斯发出一阵自嘲的苦笑。
“看在上帝的份上,先生。我连站起来都需要扶墙,我还能帮谁?”
“你能。”
鲍恩的目光,落在了西莫斯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上。
“你能帮他,铲除一个共同的敌人。一个,不仅想毁掉威廉姆斯先生,更想毁掉我们所有爱尔兰人希望的……毒蛇。”
他将一份报纸,放在了西莫斯面前。那是一份纽约本地的小报,上面刊登的,正是那篇恶意中伤凯瑟琳·奥布莱恩的下流文章。
“你认识这位女士吗?”鲍恩问道。
“奥布莱恩小姐……”
西莫斯当然认识。她也是五点区的传奇,是所有爱尔兰人的骄傲。
“就在昨天,有人花钱让全纽约的报纸,都刊登这种肮脏的谎言。他们污蔑她,说她能当上总裁靠的不是才华,而是……美貌。”
“他们还说,”鲍恩继续道,“威廉姆斯先生是一个在内布拉斯斯加屠杀平民的刽子手。”
“放屁!”
西莫斯激动地吼道,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没错,那是谎言。是那些眼红我们同胞过上好日子的……大人物们,编造出来的谎言。”鲍恩看着他。
“我们已经查到了,策划这场阴谋的,是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一个董事会成员。一个叫约翰·克雷恩的杂种。
就是他,下令杀害了威廉姆斯先生在西部的员工。现在他又想用墨水,来污蔑奥布莱恩小姐的名誉。”
“而我的老板,他无法容忍这种……针对他重视之人的攻击。”
“他要那个叫克雷恩的人……付出代价。”
西莫斯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你……你是想让我去……”
“是的。”
鲍恩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克雷恩必须消失。但这个消息,绝不能和威廉姆斯先生扯上任何关系。否则,那些政客和报纸,会把我的老板生吞活剥。”
“我们需要一个……殉道者。”鲍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个,对威廉姆斯先生和奥布莱恩小姐充满敬意,因为无法忍受他们被污蔑,而选择……私下制裁那个恶棍的爱尔兰人。”
他看着西莫斯那张因为疾病而苍白的脸。
“你快死了,西莫斯。”
他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你死在街头,和死在仇人的血泊里,没有任何区别。但你的家人,却有。”
“一千美元,现在就给你。足够让你在最后的日子里,不再受病痛折磨。”
随即又将一份文件和一张小小的照片,放在了信封上。
“这里是约翰·克雷恩的照片,和他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这是一把左轮手枪。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扣动扳机。然后……”
“为了确保你家人的绝对安全,为了让这条线索彻底断掉。你必须……用最后一颗子弹,了结你自己。”
西莫斯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自杀!这是违背教会教义的重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鲍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上帝会原谅一个,为了保护家人和同胞荣誉而牺牲的人。”
他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无法被拒绝的条件,“你的家人,玛丽和你的两个孩子。在你完成的第二天,我们就会秘密地将他们送往欧洲。瑞士,或者法国。远离这里的一切。”
他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个小信封。
“这个信封里,是第二笔钱。一万美元的银行本票。它会和你的家人一起抵达欧洲。足够让他们在那里买下一座小农场,过上体面、富裕的生活。你的孩子,会在那里接受最好的教育。”
“一个没有痛苦的死亡,换你妻儿一世的富足和安宁。”
“西莫斯·奥马利,这是你这辈子……唯一,也是最后一次,能为你的家人做出的选择了。”
西莫斯看着那张一万美元的本票,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装满了一千美元现金的厚重信封。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蜷缩在母亲怀里、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
那双因为病痛而浑浊的眼睛里,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泪水。
许久之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把沉甸甸的左轮手枪。
“好。”他沙哑地说道,“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