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天空,正处于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色。
约翰·皮尔庞特·摩根的豪宅书房内,煤气灯的光芒显得有些苍白,映照着这位年轻银行家那张看不出丝毫疲惫的脸。
索恩安静听着摩根的豪言,有着一些疑惑。
“先生,我有一个疑问。”
摩根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窗外的黑暗中。
“说。”
“先生……您亲自去《纽约世界报》,见那个主编马丁·斯莱文。这……这似乎是一个不必要的风险。威廉姆斯不是傻瓜,他一定会彻查那些针对奥布莱恩小姐的流言。
如果他顺着这条线,查到了斯莱文,再从斯莱文的嘴里……撬出了您的名字。这不就等于,给我们自己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破绽吗?”
“您明明可以派我去,或者派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匿名去送钱和消息。为什么要亲自出面?”
这是索尔作为一名专业执行者,唯一无法理解的地方。
在他看来,这个计划本可以完美无瑕,不留下任何指向格拉梅西公园的痕迹。
但摩根的亲自出面,就像是在一幅完美的油画上,故意留下了一个突兀的指纹。
听到这个问题,摩根终于缓缓地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因为被下属质疑而产生任何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丝只有棋手才能理解的笑容。
“你只看到了棋盘上的第一层,索尔。”
他缓缓走到自己的书桌旁,为自己倒了一小杯白兰地。
“你认为我是在冒险?”
“是的,先生。”
摩根摇了摇头,“不,我是在设置另一个陷阱。”
他看着索尔那张依旧困惑的脸,决定指点一下自己这位最得力的工具。
“你以为,单凭一个克雷恩的死,就能彻底锁死威廉姆斯吗?”
“一个狂热的爱尔兰人,因为愤怒而刺杀了克雷恩。”
“威廉姆斯会怎么做?他会否认,他会愤怒,他会动用他所有的力量去自证清白。而联合太平洋的那些老狐狸,比如艾姆斯主席,他们虽然会愤怒,也会和威廉姆斯斗起来。
但他们更怕威廉姆斯手中的那些武器和证据,哪怕是联邦都不会同意,最终还是会选择谈判。他们会用一个更高的价格,来换取和平。因为战争,对他们的股价不利。”
“那样的结果,”摩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不是妥协,是战争。一场不死不休的全面战争。”
“这就是斯莱文和那些小报的作用。”他端起酒杯。
“那些关于凯瑟琳·奥布莱恩的流言,不是为了激怒公众,而是为了激怒威廉姆斯本人。”
“你觉得,当克雷恩被刺杀的消息传来时,一个已经被这些肮脏流言彻底激怒的威廉姆斯,会是什么反应?他会冷静地思考,这是一个巧合,还是一个陷阱吗?”
“不。”
摩根自己回答道,“他只会认为,这是敌人一套组合拳的第二步。他会认定是克雷恩,或者他背后的人,在策划了对汤米·奥唐纳的谋杀之后,又策划了这场针对他女人的更恶毒人身攻击。”
“一个被个人愤怒冲昏头脑的威廉姆斯,是不会和解的。他会反击。他会动用他所有的力量,去摧毁那个他认定的幕后黑手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
“而联合太平洋那边,”摩根笑了。
“当他们发现自己最重要的董事之一被刺杀,而威廉姆斯又表现得如此强硬和不屑于解释时,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宣战。为了公司的脸面,也为了所有投资者的信心。”
“我明白了,先生。”索尔恍然大悟。
“您用流言彻底堵死了威廉姆斯和解的退路。您在用他的愤怒,来确保这场战争一定会爆发。”
“正是如此。”摩根呡了一口白兰地。
“至于你担心的,他会查到我?”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让他去查,我就是要让他去查。他会查到马丁·斯莱文。斯莱文会告诉他,是一个匿名的举报人,提供了一份无法核实的线索和一大笔现金。威廉姆斯会相信吗?”
“不会。他会认为,斯莱文在撒谎。他会用他的手段,去撬开斯莱文的嘴。而斯莱文……他什么都不会说。因为他知道出卖我,他将一无所有。而保持沉默,他将得到我的友谊。毕竟威廉姆斯不敢真正如何对他,毕竟只是一些花边报道罢了。”
“所以,威廉姆斯什么也查不到?”
“不。”
摩根眼中闪过更深的算计。
“他会查到一些……我希望他查到的东西。”
摩根提到了克雷恩的秘书。
“我已经让本森在克雷恩的办公室里,留下了一些关于他私下联系几家小报,试图散布不利于威廉姆斯家族声誉消息的‘证据’。”
“当威廉姆斯的人,在调查斯莱文的同时,也去搜查克雷恩的办公室时,他们会发现这些‘证据’。”
“到那时,所有的线索都将完美地闭合。威廉姆斯会彻底相信,克雷恩就是那个策划了内布拉斯加谋杀,又主使了媒体抹黑的幕后黑手。”
“而他,艾伦·威廉姆斯,只是在‘清理’一个试图毁灭他的敌人。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即将背上的那口‘刺杀’的黑锅,是一种……荒谬的讽刺。”
索尔看着自己的老板,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自己所效忠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怪物。
一个将人心、愤怒、甚至他自己的行踪,都当作棋子来布局的……魔鬼。
“去吧,索尔。”摩根挥了挥手,“确保奥马利准时出现在他该出现的地方。纽约的这盘棋,第一幕……该开演了。”
……
与此同时,第五大道的宅邸。天色刚刚蒙蒙亮。
艾伦已经在书房里了。
他面前的桌上,同样摊开了今天所有的报纸。那些刊登着“内布拉斯加惨案”的《先驱报》和《论坛报》,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边。而在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放着的,正是那几份印刷粗糙、用词下流,攻击凯瑟琳·奥布莱恩的本地小报。
他的脸色,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书房的阴影里,弗林如同融入背景的幽灵般站着。
“老板。内布拉斯加的事情,米勒和兰博在处理。法律和舆论的仗,弗罗斯特和律师在准备。”
艾伦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些不堪入目的标题上。
“那些,是生意。是战争。”
他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份小报,仿佛在触碰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这个不是生意,是侮辱。”
“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我不在乎他是谁。是铁路公司,还是哪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不管用什么方法,弗林。”
艾伦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杀意。
“把这个人给我挖出来。”
“我要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