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商行二楼。
窗外的华尔街依旧喧嚣,但房间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三位来自欧洲的资深银行家,重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约翰,你的保证我们怎么相信?”
伦敦巴林银行的亨利·阿什沃斯首先开口,他用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打破了沉默。
“毕竟我们不是赌徒。”
“亨利说的没错。”
巴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埃米尔·勒鲁瓦接过话头,那双带着几分活泼的眼睛此刻也变得严肃起来。
“联合太平洋的董事会不是傻瓜。牺牲一个约翰·克雷恩,来平息艾伦·威廉姆斯的怒火,并稳住公司的股价。这才是最标准,也是最合理的危机处理方式。”
阿姆斯特丹的范·德·伯格,也用他那低沉缓慢的语调做出了总结。
“一旦他们宣布,与威廉姆斯达成私下和解。”
“那么市场会立刻将其解读为利好消息,股价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迅速反弹。我们现在入场,时机不对。”
他们三人的意思是明确的。
这场风波即将以最快的速度被平息,投机的窗口已经关闭,光凭借一个年轻口中人的保证没有用。
摩根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分析,脸上没有丝毫的焦虑。
他缓缓地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了自己那顶做工考究的圆顶礼帽和手杖。
“先生们,你们用欧洲的逻辑,来分析一场发生在美利坚的商业战争。你们认为一切冲突,最终都会回归到账本上的平衡与妥协。”
“但你们似乎忘了,”他看向窗外,“这里是新大陆。这里的规则,还在被书写。”
“约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什沃斯皱起了眉。
摩根转过身,戴上了帽子。他的姿态从容,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普通的午餐约会。
“威廉姆斯先生以为,他召开了一场成功的记者会,掌控了所有的证据,就能决定这场战争的走向。联合太平洋的董事们以为,他们抛出一个替罪羊,就能让市场忘记这场丑闻。”
“不过他们都错了。”
“也都忘了,”摩根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真正能决定市场信心的不是事实,也不是证据。而是……恐慌。”
他走向门口,“各位,你们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你们的分析,缺少了一个关键的变量。”
“什么变量?”埃米尔·勒鲁瓦好奇地追问。
“我。”
摩根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位依旧困惑的欧洲银行家。
“请在酒店耐心等待。就像我说的,三天之内。我会向你们证明,为什么联合太平洋的股价,非但不会反弹,反而……会跌得更惨。”
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只是留下一屋子的疑惑和雪茄烟雾,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
一个小时后,纽约世界报的主编办公室。
这里比《先驱报》或《时报》的办公室要显得杂乱,但也更具活力。
主编马丁·斯莱文,是一个精力充沛且野心勃勃的中年人。
他一手创办了这家报纸,并一直渴望着能有一个重大的独家新闻,让他的报纸一举超越那些老牌的竞争对手。
“哇哦,这不是摩根先生吗。”
看到这位华尔街新星登门,斯莱文让秘书清走了桌上的稿件堆。
“真是稀客。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难道是令尊在伦敦有什么新的金融动向,准备通过我们发布?”
“不,斯莱文先生。”
摩根坐下,他没有碰秘书端来的咖啡,而是直接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剪报。
那是一份印刷粗糙的本地小报,上面刊登的,正是关于凯瑟琳·奥布莱恩的桃色丑闻。
斯莱文看了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
“约翰,这种垃圾可不符合《世界报》的格调。威廉姆斯先生昨天的发布会上,已经把这些东西斥为谎言了。现在整个纽约都知道,这是对她的恶意中伤。”
“是吗?”摩根的语气很些玩味,“可如果这些‘谎言’的背后,隐藏着更可怕的真相呢?”
斯莱文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威廉姆斯先生斥责了这些关于他私生活的流言,也就那样。”
“他没有正面回应更关键的问题。”
“一个毫无医学背景、据说连化学方程式都看不懂的年轻女士,如何能成为一家掌握着联邦军队关键药品供应的医药公司总裁?”
斯莱文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那属于新闻猎犬的敏锐嗅觉,让他意识到这背后似乎有故事。
“我不是在谈论八卦,斯莱文。”
摩根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在谈论渎职,是在谈论……国家安全。”
“我有线人。”他抛出了一个无法被拒绝的诱饵。
“一个来自战争部军需处的线人。他告诉我,安布雷拉公司提供的‘碘甘油’质量并不稳定,价格却高得离谱。听说军方内部早就怨声载道,但或许是因为斯坦顿部长和威廉姆斯先生的关系,这些报怨全都被压了下去。”
他继续加码,“而且据说,安布雷拉公司内部的一些资深化学家,也对奥布莱恩小姐外行领导内行的做法非常不满。
他们担心公司正在将巨额的利润,从药品研发上抽走,转而投入到威廉姆斯先生那些风险极高的地方……比如去内布拉斯加抢地盘的私人冒险中去。”
“这些……”
斯莱文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这些……都是真的?你有证据?”
“当然是没有证据的,先生。”摩根坦然地摇摇头。
“我只是一个听到了些风声的银行家。”
“但你不一样,拥有这个城市最敏锐的记者。你的人可以去采访那些从前线回来的某些伤兵,问问他们用的药品是否真的有效。
还可以去安布雷拉公司的工厂外,‘偶遇’几位下班的化学家,和他们聊聊公司的内部管理。”
“威廉姆斯先生刚刚用屠杀的指控,来攻击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那么如果《世界报》能揭露出,他自己的医药帝国,在用士兵的生命和纳税人的金钱,来满足他个人的私欲和……私情……”
摩根没有把话说完,但他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整个纽约的目光,都聚焦在威廉姆斯和联合太平洋的冲突上。没有人会想到,会有一把更锋利的刀,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侧翼,捅进威廉姆斯的心脏。”
他将一张五百美元的银行本票,轻轻地放在了桌上,作为这次会面的酬劳。
“斯莱文先生,这是一个能让《世界报》一举成名的故事。一个关于爱国、贪婪、性和联邦安危的故事。抓不抓得住,就看你的了。”
斯莱文看着那张本票,又看了看摩根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然,我会派我最好的记者去查。”
“我毫不怀疑。”摩根戴上帽子,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在华尔街的另一端,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总部。
约翰·克雷恩在两名公司内部安保人员的陪同下,走进了那间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董事会会议室。
董事会主席奥利弗·艾姆斯,和另外几位核心董事正坐在那里,表情严肃。
“约翰,”艾姆斯主席率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坐吧。我想,早上的报纸你都看过了。”
克雷恩的身体一僵,在那几道如同刀锋般的目光注视下,艰难地坐了下来。
“主席先生……我……”
“威廉姆斯先生的发布会,开得很成功。”艾姆斯打断了他,自顾自地说道。
“他手里有证人,有物证。现在,整个华盛顿都在等着我们给出一个交代。联邦的声誉,公司的股价都和这件事相关。”
他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了克雷恩。
“约翰,”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却更让人不寒而栗,“你为公司服务了十年,一直都是最得力的承包商。我们都信任你。”
“所以,我们相信,发生在内布拉斯加的那些……不幸的事件,包括杜兰特那些愚蠢而鲁莽的行为,都只是他个人的决定。是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蒙蔽了,对吗?”
克雷恩的心猛地一喜,他听懂了艾姆斯话里的潜台词。
这是在给他机会。一个将所有责任都推给那个失踪的杜兰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蒙蔽的受害者的机会。
“是……是的,主席先生。”
克雷恩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地回答。
“我……我完全不知道杜兰特会做出这种事。我只是在履行我的承包合同……”
“当然,我们都懂。”
艾姆斯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那么约翰。”
停顿一会儿后,他提出了真正的要求。
“公司现在需要你代表董事会,去和威廉姆斯先生进行一次私下的沟通。向他表达歉意,以及愿意为他遭受的损失,提供一份合理的赔偿。”
“您……您是让我去……”克雷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艾姆斯的目光变得冰冷。
“去吧约翰,去平息他的怒火。这是你作为公司忠诚的伙伴,唯一能弥补这一切的机会。”
“也是,唯一能让你自己,和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彻底脱离干系的机会。”
克雷恩看着艾姆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推进了角斗场的角斗士。
但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