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银行一楼大厅那场新闻发布会,在艾伦·威廉姆斯从容离去后像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整个纽约乃至全美国的舆论场。
记者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向电报局,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各自报社的总部。
几个反应迅速的画师,则在现场飞快地勾勒着卡特赖特和杜兰特那狼狈不堪的肖像,准备配上明天的头版。
几个小时之内,这场发生在纽约金融中心的“审判”,就通过遍布全国的电报网络和加急印刷的报纸号外,传遍了波士顿的港口、费城的工厂、芝加哥的交易所,甚至是华盛顿和里士满。
“我的天。威廉姆斯竟然直接把人抓到了纽约,还是联合太平洋铁路的主管。”
波士顿一家挤满了商人和船长的咖啡馆里,一位刚读完号外的棉花商人,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叹。
“绑架。这简直是无法无天的绑架。”
他旁边的同伴,一位看起来更保守的银行家,皱着眉头反驳。
“就算那个杜兰特有罪,也该由法律来审判。他以为自己是谁?西部蛮荒的治安官吗?”
“可报纸上说了,是对方先袭击了他的营地,还杀了他的人。”第三个人插话道
“三百多人围攻一百人,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那个叫威廉姆斯的家伙,他手底下到底养着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怪物?我看是联邦的英雄。”
费城一家工人酒馆里,气氛则截然不同。一个刚下工的爱尔兰裔钢铁工人,举着啤酒杯高声道。
“报纸上那个卡特赖特,就是个欺压同胞的恶霸。威廉姆斯先生这是在替上帝行使权利,替我们这些被欺负了一辈子的穷人出气。”
“没错,就该这么干。”
旁边的工友们纷纷附和,“让那些自以为是的铁路公司老板们看看,我们爱尔兰人也不是好惹的。”
而在芝加哥的交易所大厅里,关于这场风波的讨论,则更多地集中在了商业层面。
“联合太平洋铁路这次麻烦大了。”
一位谷物期货经纪人,对着他的客户低声分析道,“账簿和密码本都被人拿走了,天知道里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他们的股价……明天恐怕要跳水了。”
“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客户紧张地问道。
“不好说。”经纪人摇了摇头,“威廉姆斯这个人太难预测了,他到底是真的想搞垮联合太平洋,还是只想借此敲诈一笔,或者……干脆是想趁机低价收购他们的股票?毕竟他也不是没干过这事儿。”
各种猜测、议论、愤怒和担忧,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溪流,从美国的各个角落汇集起来,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漩涡的中心,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总部。
……
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总部的董事会会议室,价值连城的红木长桌旁,坐着十几位掌控着这条钢铁动脉命运的大人物。
他们中有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银行家,有目光锐利、作风强硬的实业巨头,也有几个代表着国会山利益、神情倨傲的政客。
但此刻,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董事会主席,奥利弗·艾姆斯,一位身材微胖、神情总是很温和的老派银行家,将几份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报纸,轻轻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先生们,我想,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各位都已经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温和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怒火。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和几声压抑着的咳嗽。
“一个小时前,国务卿西华德先生的办公室,给我打来了非正式的问询。战争部的斯坦顿部长,也派戴尔上校送来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备忘录。他们都要求我们,立刻就‘内布拉斯加冲突’事件,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一位代表着波士顿财团利益的董事,冷哼一声。
“我们能有什么解释?人被绑架了,机密文件被抢走了。那个该死的威廉姆斯,他简直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强盗。”
“问题是,他是怎么得手的?”
另一位与军方关系密切的董事,皱着眉头问道。
“奥马哈办公室的安保措施一向很严密。悄无声息地潜入,控制住所有人,然后带着一个大活人和几箱文件全身而退?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商业手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坐在末位的一个空着的座位。
那是属于约翰·克雷恩的位置。
“克雷恩呢?”
艾姆斯主席问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他负责内布拉斯加那段的业务,杜兰特是他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难道不该在这里,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我……我联系不上他,主席先生。”艾姆斯身旁的秘书,小声地回答,“他办公室说他今天身体不适,没有来公司。家里也没人接听。”
“身体不适?”艾姆斯冷笑一声,“我看是心虚吧。”
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他对面的一位,眼神锐利、作风强硬的董事,科尼利厄斯·杜兰特(与托马斯·杜兰特是远亲,也是铁路公司的核心创始人和副主席)。
“科尼利厄斯,关于那个托马斯·杜兰特……你了解多少?他和那个威廉姆斯之间,到底有什么私人恩怨?或者说,他是不是背着我们,做了什么愚蠢的事情?”
科尼利厄斯·杜兰特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托马斯·杜兰特在内布拉斯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甚至在某些事情上,他还给予过默许。
但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承认。
“托马斯是个很有能力的管理者。”他谨慎地回答。
“当然,有时候为了推进铁路的建设,他可能会采取一些……比较激进的手段。但我不相信他会愚蠢到,去主动招惹像威廉姆斯这样的人物。”
“至于他和威廉姆斯之间……”他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他们在此之前,没有任何直接的业务往来或私人恩怨。唯一的冲突点,或许就是普拉特河谷那片土地。”
“土地……”艾姆斯主席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秘书走了进来,将一份新的电报递给了艾姆斯。
艾姆斯看完电报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将电报传给了身旁的董事。
“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杜兰特那个叫斯莱德的手下,在酒馆外身中八枪死亡。”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因为大家都清楚这是谁做的。
“他想干什么?”一位董事忍不住问道。
“或许是在警告我们,做了事情要付出代价。”艾姆斯的声音有些不爽。
很明显,艾伦·威廉姆斯这是在向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下通牒。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脸上那罕见的惊慌和凝重。
“先生们,必须立刻想办法平息这场风波。联合太平洋铁路的声誉,绝不能因为这件事而被玷污。我们的股价也不能一直跌下去。”
“威廉姆斯既然把人带到了纽约,并且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就说明他暂时不打算把事情彻底闹大。他要的很可能只是一个交代,一个能让他挽回面子,并确保他在内布拉斯加利益的交代。”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空着的座位。
“这件事既然因克雷恩而发生,那么也必须由他来了结。”
艾姆斯转头看向秘书,面带冷色,“立刻派人去找。不管他在哪里,把他给我‘请’到这里来。”
“我们需要和他好好谈谈,关于他该如何为公司,也为他自己承担起这份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