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商行那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一只因为惊慌而失去力度的手猛地推开。
约翰·克雷恩几乎是踉跄着闯了进来,与周围那些衣着整洁、步履从容的银行职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摩根,约翰·皮尔庞特·摩根,我必须立刻见他。”
克雷恩对着试图上前询问的前台接待员,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嘶哑声音说道。
前台接待员显然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镇定。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但你告诉他,是约翰·克雷恩。联合太平洋铁路的约翰·克雷恩。他一定会见我的。”克雷恩的声音带着急迫。
接待员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对方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最终还是拿起内部通讯装置,低声汇报了几句。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摩根先生请您去他的办公室,二楼左手边第三间。”
克雷恩甚至顾不上道谢就冲向了楼梯。
年轻的摩根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欣赏楼下华尔街的繁忙景象。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和随后闯入的脚步声,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克雷恩先生。”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仿佛对对方狼狈的闯入毫不在意。
“您看起来……气色不太好,需要来一杯白兰地吗?”
“不需要。”
克雷恩喘着粗气,他走到摩根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冰冷的红木桌面上,试图稳住自己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
“出事了,约翰。出大事了。”
摩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示意他坐下,“慢慢说,克雷恩先生。”
克雷恩无力地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是奥马哈那边。杜兰特……杜兰特失踪了。”
“失踪?”
摩根的眉毛微微一挑,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丝惊讶。
“怎么回事?被印第安人绑架了?”
“不是印第安人,是威廉姆斯,肯定是他的人干的。他们昨天晚上,闯进了铁路公司在奥马哈的办公室。把保险柜撬开了,抢走了所有的账簿、文件和密码本。然后……把杜兰特也一起带走了。”
摩根脸上的惊讶似乎加深了一些。
“威廉姆斯?你是说那个……造罐头的艾伦·威廉姆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兰特医生和他有什么过节吗?”
克雷恩看着摩根那张年轻而又显得无比无辜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愤怒和……恐惧。
明明当初就是这个年轻人在晚宴上暗示自己去“处理”威廉姆斯的人。可现在,他却装得像个局外人。
“过节?”克雷恩惨笑一声,“何止是过节。约翰,我……我当初听了你的建议……默许了杜兰特……利用卡特赖特那个老家伙,去给威廉姆斯在普拉特河谷的手下制造了一些麻烦。”
他艰难地将那段自己不愿面对的事实说了出来。
摩根脸上的惊讶终于变成了一种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也给克雷恩倒了一杯。
“克雷恩先生,”他将酒杯递给对方,声音变得低沉,“我想,您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当初只是……就事论事地分析了一下,威廉姆斯先生染指普拉特河谷,可能会对联合太平洋铁路造成的潜在影响。至于您和杜兰特医生,以及那位卡特赖特先生之间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我一无所知,也……无意知晓。”
他将协议两个字咬得很重,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克雷恩看着他,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沾染任何脏水。他只是巧妙地,递给了自己一把刀,然后站在远处,看着自己去捅那个马蜂窝。
“可是你……那我现在怎么办?”
克雷恩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他也明白摩根不想亲自沾染这件事,但他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求助于他。
“账簿和密码本都被他们拿走了。杜兰特那个蠢货,肯定会把所有事情都供出来的。一旦那些东西被威廉姆斯捅出去……我不但完了,整个联合太平洋铁路,甚至……甚至国会山那边……”
“冷静点,克雷恩先生。”摩根打断了他,“现在恐慌没有任何用处,我们需要弄清楚几个问题。”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威廉姆斯拿到那些东西后,他的目的会是什么?只是为了报复你和杜兰特?还是想借此,来要挟整个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
“第二,他会不会立刻将这些东西公之于众?还是会选择私下里和你,或者……和铁路公司的某位大人物,进行一场交易?”
“最后就是杜兰特知道的所有秘密里,哪些是只关于你个人的‘小麻烦’,哪些又是真正能撼动整个铁路公司根基的‘大问题’?”
摩根的这三个问题,瞬间将克雷恩那混乱的思绪剥离开来。
“我……我也不知道……”克雷恩喃喃自语,“威廉姆斯那个人,行事完全不按常理。”
“那就去弄清楚。”摩根说道。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惊慌失措,而是立刻找到一个能和威廉姆斯说上话的人。去试探他的底线,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找谁?”克雷恩茫然地看着他,“我根本不认识他的人。而且,他现在肯定恨透了我……”
“或许并不需要你去直接接触他。”
摩根沉思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我听说,那位威廉姆斯先生,和战争部的斯坦顿部长走得很近。甚至……还在向普鲁士王国出售武器?”
克雷恩点点头,这些消息在美利坚的上层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
“这就对了。”摩根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一个如此高调介入军工和国际事务的人,他现在最不希望看到的,恐怕就是一场能把他自己也拖下水、关于铁路公司内部腐败的巨大丑闻。特别是在战争进行到关键阶段的此刻。”
“你的意思是……”克雷恩似乎抓住了一点希望。
“我的意思是,”摩根看着他,说出了建议,“你可以尝试通过一些……非官方的渠道,向战争部或者国务卿西华德先生那边,传递一些‘善意’的信号。暗示你掌握了一些关于联合太平洋铁路内部……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的信息。并且,你愿意为了联邦的利益,配合进行内部调查。”
克雷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是让我去当告密者?去背叛……”
“不不不,克雷恩先生。”
“我只是建议你,在沉船之前,为自己找一条救生艇而已。”
“你想想看,如果主动配合调查,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证据,将责任都推到杜兰特和那些已经被抓住把柄的人身上。那么,你不仅可能洗清自己的嫌疑,甚至可能……因祸得福,成为维护公司声誉的功臣。”
“而威廉姆斯先生那边,”摩根补充道,“一旦他发现,那些证据已经被你提前消毒,并且战争部已经介入。你觉得,他还会冒着得罪整个铁路公司和联邦政府的风险,去揪着一个已经没有价值的杜兰特不放吗?”
克雷恩呆呆地听着,摩根为他描绘的这条道路,充满了风险,但也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自救之路。
“当然,”摩根最后说道,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做出这个选择并不容易。它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一些必要的牺牲。”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
“您好好考虑一下,克雷恩先生。毕竟,这关系到您的未来。”
克雷恩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摩根的办公室。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看似坚固的浮木,却又隐隐觉得这根浮木下面,可能连接着更深的漩涡。
而年轻的摩根,则重新回到了窗边。
他看着克雷恩那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华尔街的人潮中,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刚刚布下的另一颗棋子,已经开始按照他的意愿,移动了。
至于这颗棋子最终会将联合太平洋这盘棋搅成什么样子,又会给那个同样不可捉摸的威廉姆斯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他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