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舰队街那栋老楼里,《爱尔兰人报》主编办公室。
帕特里克·伊根坐在他那张被文件淹没的橡木桌后,桌面上摊开的不再是社论草稿,而是一份由詹姆斯·芬利带来的、措辞严谨、充满了法律术语的合作协议草案。
副主编迈克尔·麦卡锡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一个皇家警察正用警棍驱赶着几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眉头紧锁。
“两万英镑的‘文化发展贷款’……”伊根用手指,在那串数字上反复摩挲着,声音沙哑,“条件是每周一个‘美利坚之声’的固定版面,内容由他们提供,我们……拥有最终审定权。”
“听起来很公平,不是吗,帕特里克?”
麦卡锡转过身,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试图说服的疲惫。
“我们守住了编辑的底线。他没有要求干涉我们在本土政治上的立场。”
“可那审定权,又能有多大分量?”伊根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挣扎。
“当印刷机的齿轮,需要靠着纽约的金币才能转动时,我们的笔,还能真正自由吗?”
“自由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我的朋友。”麦卡锡走到他的身边,将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们现在连支付自由的墨水钱都没有了。威廉姆斯先生送来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一个能让我们的声音,被整个世界听到的机会。一个,能让那些在纽约、在波士顿、在费城已经站稳脚跟的百万同胞,重新与我们站在一起的机会。”
“你昨天也看到了,”他继续道,“芬利先生带来的那一千英镑现金,直接让莫里亚蒂的印刷厂重新启动了。那些工人们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们看到了希望,帕特里克。我们不能……我们不能因为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就关上这扇门。”
伊根沉默了。他知道麦卡锡说得对。他可以像一个殉道者一样,守着这份报纸清贫而死。但他手下那些同样怀揣着理想,却连饭都快吃不饱的编辑和记者呢?那些在黑暗中,渴望着听到一丝来自故土真实声音的海外同胞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先生们,”芬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我们的律师,奥马利先生已经到了。关于合同的细节,我想我们可以进行最后的确认了。”
……
半个小时后,在编辑室那张唯一还算宽敞的长桌旁,谈判正式开始。
芬利没有带帝国银行那些精通商业法的纽约律师。他带来的,是一位名叫肖恩·奥马利的年轻都柏林律师。奥马利出身于一个坚定的民族主义者家庭,他的父亲甚至因为参与过青年爱尔兰运动而被流放过。他是芬利通过多诺万的情报网络,精心挑选出来最能赢得伊根信任的人选。
“伊根先生,麦卡锡先生。”奥马利律师将合同文本,逐条地向两人进行解释,他的措辞严谨,但立场却明显地,倾向于保护《爱尔兰人报》的利益。
“关于资金的性质,”他强调道,“合同明确规定,这笔款项为‘无息、无限期文化发展贷款’。这意味着,在法律上,爱国者投资公司只是债权人,而非股东。他们无权干涉报社的任何内部决策。”
“关于那个‘美利坚之声’版面合同同样明确,所有稿件的最终发表权,归属《爱尔兰人报》编辑部。您拥有删改、拒绝刊登任何您认为‘不符合报社立场或爱尔兰利益’内容的权力。”
伊根仔细地听着,奥马利律师的专业和那份隐藏在法律条文背后的“同胞情谊”,让他内心的戒备又松动了几分。
随后看向了芬利,“芬利先生,我有几个补充条款希望能够加入到协议中。”
“请讲。”芬利微笑道。
“第一,关于稿件的内容,除了报道纽约爱尔兰社区的发展和威廉姆斯先生的慈善事业外,这个版面也能提供一个窗口,向美利坚的同胞,介绍爱尔兰本土真实的政治、文化和社会状况。我们需要双向的交流,而不是单向的宣传。”
“这是完全合理的要求。”芬利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的老板也希望,能让新大陆的同胞们,更全面地了解故土的现状。”
“第二,关于报纸的发行。我们感谢贵公司提供免费的跨大西洋运输。但我们希望,在纽约、波士顿等地的发行工作,能由我们报社派驻的代表,与当地的爱尔兰人社团共同负责。我们需要确保,这份报纸能真正地送到每一个需要它的同胞手中,而不是被某些……不友好的势力所截留。”
芬利的眼中闪过赞许。
伊根和麦卡锡不仅守住了编辑权,还在试图掌控发行权。他们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在努力地,将这次合作变成一场真正平等的伙伴关系。
“同样没有问题。”芬利再次点头,“事实上,我的老板正准备在纽约和波士顿,建立几个‘爱尔兰文化交流中心’。这些中心,非常乐意成为《爱尔兰人报》在新大陆的发行站。”
“最后一个问题,”伊根看向芬利,这个问题最为敏感,“芬利先生,我们都知道,您的老板艾伦·威廉姆斯先生,是一位……影响力巨大的商人。他与联邦政府,与军队,都有着密切的联系。我们希望得到一个保证。一个关于《爱尔兰人报》的政治立场,不会因为接受了这笔资金,而受到任何来自美利坚官方压力的保证。”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芬利看着伊根和麦卡锡,看来这才是他们心中最深的担忧。他们害怕自己会变成美国政府用来干涉爱尔兰事务的工具。
“先生们,”芬利站起身,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关于这一点,我无法向你们提供任何法律上的保证。因为政治的承诺,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我的老板,艾伦·威廉姆斯,他血管里流淌的同样是爱尔兰的血液。他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建立工厂还是资助学校,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让我们的人民,无论是在新大陆,还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都能活得更有尊严,更有力量。”
“他需要的,是一个强大的、团结的爱尔兰民族,作为他未来事业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一个,会被外部势力轻易操纵的傀儡。”
“所以,”他做出了最后的承诺,“我以我个人的名誉向你们保证。《爱尔兰人报》的独立性,将得到最充分的尊重。只要你们不背叛爱尔兰的利益,威廉姆斯先生,就永远是你们最可靠的朋友。”
这番话,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真诚。
伊根和麦卡锡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种释然,和一种属于同胞之间的信任。
“好,那奥马利律师,”伊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准备最后的文本吧。”
……
当天下午,在那间充满了油墨味道的办公室里,两份协议被正式签署。
一份,是关于两万英镑的贷款。
另一份,则是一份更重要的,关于“信息共享与跨大西洋发行”的长期合作备忘录。
当芬利将那张由帝国银行开具的五千英镑的第一笔资金的银行本票,放在伊根面前时。这位坚守了半生的老报人,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芬利先生,”他抬起头,看着这位来自纽约的年轻人,“替我转告威廉姆斯先生。”
“他今天点燃的,不仅仅是一台印刷机的炉火。”
“还是一座沉睡已久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