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港,南街码头。
与华尔街那由电报机和股票行情板构筑的无形战场不同,这里的战斗充满了更原始、也更真实的力量感。
蒸汽起重机的嘶吼,码头工头粗鲁的号子,缆绳在绞盘上发出的呻吟,以及混合了海水咸腥、煤烟苦涩和来自世界各地货物味道的空气,共同谱写着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商业交响曲。
一艘悬挂着星条旗,船身漆黑,烟囱里正喷吐着浓厚黑烟的远洋蒸汽货轮“开拓者号”正静静地停靠在三号码头。它不是纽约港最大或最新的船,船身的漆皮在海水的侵蚀下甚至有些斑驳。
但在今天,它却是整个码头当之无愧的焦点。
威廉姆斯帝国银行的行长,乔治·坦普顿正站在码头办公室的二楼窗前。
他穿着一身无可挑剔的英式西装,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却紧紧地盯着下方那片繁忙的装货区。
他的助理芬奇,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先生,开拓者号的租赁合同已经签署完毕。按照您的指示,我们支付了三个月的租金,并且买下了一份由伦敦劳埃德保险公司承保的最高额度航运保险。”
坦普顿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窗外。他看着一辆辆由威廉姆斯公司自家运输队驾驶的重型马车排着长龙,有条不紊地驶入码头。
“比尔先生在芝加哥的动作很快。”芬奇继续汇报道。
“第一批总计五千吨的优质小麦和玉米,已经通过里夫斯先生的铁路,提前两天运抵了纽约。琼斯先生的食品公司,也连夜将它们封装进了防潮的麻布袋里。”
坦普顿能看到,码头上,数百名大多是爱尔兰裔的码头工人,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效率,将那些印着威廉姆斯标记的粮食袋,通过蒸汽吊臂,一个个地送入开拓者号那巨大的货仓。
“琼斯先生那边准备的货物呢?”坦普顿问道。
“也已经全部到位。”芬奇回答,“五万份特别包装的‘威廉姆斯家庭装’水果、肉类罐头,以及饼干和新研发的牛奶巧克力、午餐肉。另外,凯瑟琳小姐的安布雷拉公司,也截取提供了一万瓶碘甘油和二十万片净水片。这些货物被单独存放在了船舱最干燥、最安全的位置。”
坦普顿的目光,落在了另一群人身上。
在货仓的另一侧,安布雷拉公司的生产主管彼得·詹金斯,正带着一个由两名年轻化学家组成的小组,亲自监督着那些印有红白雨伞标志的木箱的装载。每一个箱子都被小心翼翼地固定,确保在颠簸的航程中不会有任何破损。
“詹金斯。”
食品公司的总裁琼斯,大步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爽朗笑容,多次接触小孩,让他也越来越开朗。
“安布雷拉那些宝贝瓶子可真够娇贵的。我的伙计们搬运它们,比搬运鸡蛋还要小心。”
“没办法,琼斯先生。”
詹金斯扶了扶眼镜,露出了微笑,“凯瑟琳小姐交代过,这些药品其中一部分将作为样品,免费提供给都柏林和伦敦的几家教会医院。它们的表现,将决定安布雷拉公司在欧洲的第一印象。”
“我明白。”琼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已经让最好的工头,亲自负责你们这批货。保证它们比船上的船长还要安全。”
坦普顿看着这一切,他那颗属于老派银行家的心,在这一刻,也不由得掀起了一阵波澜。
不由得想起了几天前,在艾伦书房里的那场会议。
当在听到那个关于“双向贸易航线”和“希望之船”的宏大构想时,他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荒谬和反对。
因为这完全超出了他所理解的,任何一种稳健的商业模式。
但现在,当他亲眼看到,来自芝加哥的粮食,来自纽约工厂的工业品,来自最顶尖实验室的药品,以及码头上那些因为一个共同目标而高效协作的人们……
他开始理解了老板那份看似疯狂的计划背后,所蕴含的可怕力量。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航行。
这是一次,由一个统一意志所驱动,跨越了农业、工业、医药和金融的系统性远征。
噢对了,还应该加上传媒报纸,也不知道海耶斯开始行动了没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爱德华·弗罗斯特走了进来。
“坦普顿行长。”他将一份名单递了过去,“老板的指示。‘三叶草计划’第一批派往欧洲的先遣人员已经全部到位,尽快安排他们登船。”
坦普顿接过名单,上面是十几个名字。
领队的是汤姆·海耶斯亲自从爱国者投资公司挑选的一位精明强干的副手,詹姆斯·芬利。他的任务是前往都柏林,执行对爱尔兰报纸的收购。
紧随其后的,是几位来自大都会贸易公司和食品公司的市场专员。他们将负责在利物浦和科克,以及巴黎和柏林建立第一批商业联络站,为未来的货物销售铺平道路。
而名单的最后,是三位来自弗林情报处的沉默寡言的成员。他们的公开身份,是负责保障此次航行安全的安保顾问。
“我明白了。”坦普顿点点头,转头看向助手“船长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是的,先生。麦卡利斯特船长亲自挑选了开拓者号的船员。都是在北大西洋航线上,航行了超过二十年的老手。另外,凯瑟琳小姐还特意从长老会医院,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随船医生。”
下午四点,当最后一个货箱被稳稳地吊入货仓时,开拓者号开始慢慢驶出港口。
码头上,前来送行的爱尔兰裔工人们,自发地聚集了起来。他们没有欢呼,只是沉默地脱下了自己的帽子。
艾伦和凯瑟琳,并肩站在帝国银行大楼顶层的阳台上,用一架高倍望远镜,遥遥地注视着这一切。
“它出发了,艾伦。”
凯瑟琳的声音很轻,她的手紧紧地握着艾伦的手。
“是的。”
艾伦放下望远镜,看着那艘缓缓驶离码头,在夕阳的余晖中,逐渐汇入东河那繁忙航道的黑色货轮。
他轻声说道:“第一座桥墩,已经沉入了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