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秋日,阳光试图穿透五点区上空那层由煤烟和贫困织成的灰色帷幕,却总显得力不从心。
然而,就在这片土地的中心,一栋由红砖和洁白花岗岩构筑的三层崭新建筑,却固执地反射着那稀薄的光芒,像一座刚刚从泥沼中升起的灯塔。
这里是威廉姆斯孤儿院。
它的外墙没有繁复的雕刻,只有干净的线条和巨大的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一尘不染的木地板和整齐排列、铺着白色床单的小床。空气中没有五点区那混合了腐败与绝望的酸臭,只有一股属于新木材、石灰和肥皂的淡淡清新味道。
琼斯,这位食品公司的总裁,此刻却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工装站在孤儿院门口。
他看着眼前这条刚刚被工人们用碎石铺平的泥泞街道。身后站着一位身穿黑色修女服、面容慈祥却眼神坚定的中年女性。
“玛格丽特修女,”琼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确定,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玛格丽特修女,由休斯大主教亲自指派、负责孤儿院日常管理的主管,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与力量。
“琼斯先生,上帝的居所永远都为迷途的羔羊准备着。更何况,这里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座主教官邸都要干净和温暖。”
说着,她看着琼斯,“倒是你,准备好面对那些……需要被拯救的灵魂了吗?”
琼斯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等候在一旁的两名先锋公司行动部成员挥了挥手。
“按计划开始吧。”
……
半个小时后,在距离工地不到三个街区的一栋摇摇欲坠的廉价公寓楼里。
玛格丽特修女提着一个装满了面包、牛奶和一些基础药品的篮子,在一名行动部成员的护送下,敲响了三楼一间几乎没有门板的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凯拉·奥康纳。
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但那双曾经美丽的蓝色眼睛,此刻却因为疾病和悲伤而深深地凹陷下去。她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都仿佛要咳出生命。
她的丈夫,一名联邦军第六十九步兵团的士兵,三个月前,名字出现在了葛底斯堡的阵亡名单上。
“你们找谁?”
凯拉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下意识地将两个躲在她身后、衣衫褴褛的孩子护得更紧了。
那是一个约莫七岁的男孩和一个五岁的女孩,他们都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好奇的眼神,偷偷地打量着修女篮子里的白面包。
“奥康纳太太,”玛格丽特修女的声音很柔和,“我是玛格丽特修女,来自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我们听说,您遇到了一些困难。”
“我不需要教会的施舍。”
凯拉的回答很生硬,充满了爱尔兰人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愿低头的骄傲。
“这不是施舍,夫人。”
玛格丽特修女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这是您丈夫用生命为他的孩子们,赢得的尊重。”
她将篮子放在门口。
“我听说您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医生怎么说?”
凯拉没有回答,只是又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答案不言而喻。肺结核,在这个时代,对于穷人来说,就是一张缓慢生效的死亡判决书。
“您为您的孩子们打算过吗,夫人?”玛格丽特修女问道,“当您……当您无法再照顾他们的时候,他们该去哪里?去市政的济贫院吗?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济贫院”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凯拉的心里。
她当然知道,那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孩子们在那里学到的不会是祈祷和识字,而是偷窃、谎言和如何在饥饿中像野狗一样活下去。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那我能怎么办?”
她终于崩溃了,泪水从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涌出,“难道要我亲手把他们送走吗?他们是我的全部!”
“不,您不是在送走他们。”
玛格丽特修女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您是在为他们,选择一个更好的未来。”
“威廉姆斯先生是我们的同胞。他建立的不是济贫院,是一个家。一个能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并且能去街对面那所新学校里读书写字的地方。”
“他向休斯大主教承诺过,”玛格丽特的声音,带着真诚,“从那所学校里走出去的孩子,将成为医生,成为工程师。他们将用自己的双手,赢得体面的生活,而不再重复我们的命运。”
凯拉呆呆地听着,她看着修女那双充满了慈爱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两个因为饥饿而脸色蜡黄的孩子。
她内心的骄傲,在那份沉甸甸的母爱面前,被一点点地碾碎。
许久之后,她缓缓地跪倒在地,将头埋在修女的怀里,发出了压抑已久的痛苦哭声。
……
另一边,琼斯亲自带领着另一支小队,来到了五点区最混乱的“天堂广场”。
他没有去拜访任何家庭。他的目标,是那些早已没有了家的野孩子。
在一个堆满了垃圾和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里,他找到了他的目标。
一个约莫十二岁的男孩,芬恩,正像一头护食的狼崽,将一个偷来的、已经发硬的面包,紧紧地护在怀里。他的身后,是他八岁的妹妹,布里奇特,正用一双大大的、充满了惊恐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些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
“别过来!”
芬恩从地上捡起半截碎酒瓶,锋利的玻璃尖端对着琼斯,“不然我就……”
琼斯没有理会他的威胁。他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走到近前,轻轻地披在了那个只穿着一件单薄破布裙、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
“天气冷了,孩子。”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个简单却充满了善意的举动,让芬恩那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松懈。
“你们想干什么?”他依旧警惕地问道。
“小男子汉,我叫琼斯。”
琼斯在他面前蹲下,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
“我以前也住在这附近。和你一样,也曾为了半个面包,和别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看着芬恩那双与年龄不符,充满了倔强和不信任的眼睛。
“我不是来抓你们的,也不是来给你们施舍的。是来给你一个选择,芬恩。”
“一个能让你妹妹,每天晚上都能睡在温暖的床上,每天早上都能喝到热牛奶的选择。”
“能让你自己,走进一间叫‘学校’的屋子,学会读书写字,学会一门真正手艺的选择。”
“不得不说,你是个好哥哥。”琼斯看着他,“你用你的拳头和牙齿,保护着她。但你能保护她多久?一年?两年?当她长大了,你又能给她一个什么样的未来?让她像你一样,一辈子都活在这条巷子里吗?”
芬恩握着碎酒瓶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琼斯的每一句话敲在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你撒谎!”他低吼道,“天下没有那么好的事!你们会把我们分开!会把她卖掉!”
“噢,伙计,我们是同胞,不会做这样的事。”琼斯摇了摇头,“我向你保证。你们会住在一起,去同一所学校。等你长大了,学会了本事,你可以随时带着她离开。去过你们自己想过的生活。”
他伸出手,那只曾经挥舞过铁锤,也签署过上百万美元订单的大手,此刻摊开在芬恩的面前。
“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孩子。”
“是继续留在这里。”
“还是跟我走,去看看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世界?”
芬恩看着琼斯那张诚恳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个,因为寒冷和饥饿而瑟瑟发抖的妹妹。
许久之后,他扔掉了手中的碎酒瓶。
他伸出自己那只脏兮兮的小手,紧紧地,握住了琼斯的大手。
……
傍晚时分,当第一批,总计三十五个孩子,被带到那栋崭新的孤儿院门口时。他们都停住了脚步,用一种胆怯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座,比他们想象中任何房子都要干净、明亮的建筑。
迎接他们的,是玛格丽特修女和几位同样慈祥的修女。
没有训斥,没有冰冷的规章。
迎接他们的是温暖的热水澡,是崭新、柔软的棉布衣服,和一碗碗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威廉姆斯食品公司特供的炖牛肉。
当那个名叫布里奇特的小女孩,第一次,坐在属于自己的铺着干净床单小床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碗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食物时。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夜色笼罩的五点区。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和她以前知道的,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