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纽约的专列上,夜色已经笼罩了窗外的弗吉尼亚原野。
车厢内,煤气灯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将这节装饰着天鹅绒与抛光木料的私人空间,与窗外那个充满了泥泞和死亡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米勒坐在艾伦的对面,他没有说话,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白天靶场上那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和战争部长斯坦顿最后那番充满了决断力的话语之中。
爱德华·弗罗斯特则坐在角落的写字台前,借着灯光,整理着今天所有的会议纪要。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试图将老板那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决定背后,所隐藏的深层逻辑都记录下来。
“老板,”他停下笔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扶了扶眼镜,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求知的渴望,“恕我直言,我仍在试图完全理解您今天的决定。将我们的员工派往前线……这其中的风险和成本,似乎远高于直接出售武器所能带来的利润。”
米勒擦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显然这也是他心中的困惑。
艾伦正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偶尔闪过的一两点农家的灯火。听到弗罗斯特的问题,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像一位正在考校自己学生的导师。
“爱德华,你说的没错。”他开口道,“如果,我们只是一家普通的军火工厂,那么今天最好的选择,就是把那些‘管风琴’以一个天价卖给战争部,然后拿着钱回到纽约,继续扩大我们的生产线。那是一笔好生意。”
“但我们不是。”他的语气一转,“我需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笔好生意。”
他看着弗罗斯特,也看着米勒。
“我问你们,如果我今天把一百支机枪都卖给了戴尔上校的军械部,一年后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让米勒首先开了口。他那军人特有的注重实际思维,让他立刻看到了答案。
“和步枪不一样,他们会拆开研究,然后仿制。”他的声音很沉稳,“也许斯普林菲尔德的工厂,一年后就能造出他们自己的、更便宜但性能也更差的山寨品。然后,他们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完全正确。”艾伦赞许地点点头,“我们卖掉的是一次性的武器,但泄露的却是我们最核心的技术和未来持续的订单。而现在,技术本身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资产。”
“所以,”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我这个方案要捕获的第一只鸟,就是绝对的技术控制。只要‘管风琴’的核心操作和维护,还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我们就永远是这个国家唯一能提供这种武器的人。我们卖的不是枪,是垄断。”
“至于派遣公司员工的话,要知道现在很多地方都有自愿加入军队的人,他们甚至连军饷和武器可能都没有,还会自带粮食。
所以想要找到合适的人简直太简单了,都是为国家出力,加入公司还能获得报酬,这对他们而言,不是更好吗?”
弗罗斯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那么第二点。”艾伦继续道,“如果一个士兵,在泥地里因为操作不当,导致他的步枪卡壳了,他会骂谁?”
“他会骂这支枪,会骂先锋公司。”弗罗斯特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的。一个我们花费了数十万美元和无数心血才建立起来的声誉,很可能会因为一个士兵在战场上忘记给枪上油,而被彻底毁掉。”
艾伦的语气变得严肃,“但现在,操作和维护它的是我们自己最专业的团队。每一次它在战场上发出完美的怒吼,都是在为‘先锋’这个名字,铸造一座无法被撼动的丰碑。”
“这第二只鸟,便是无可挑剔的声誉保证。”
艾伦端起桌上的红茶,轻轻呡了一口。
“爱德华,你替我算一笔账。从财务上看,一次性卖掉二十支机枪,假设每支净利润一千美元,我们能赚两万美元。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弗罗斯特回答,“除非战争部下达新的订单。”
“但现在,我们每个月,都能从战争部的账户上,收到一笔总计四万美元的、雷打不动的服务费。只要战争还需要这种武器,这条现金流就不会断。”艾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商人的微笑,“它比一次性的买卖,更稳定,利润也更高。我们卖的不是产品,是持续的服务合同。”
“所以这第三只鸟,是长期而稳定的高额利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弗罗斯特奋笔疾书的沙沙声。米勒已经完全被老板这番层层递进的分析给吸引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一场看似简单的武器交易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复杂的商业逻辑。
“最后,”艾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落在了米勒的身上,“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米勒,当你派出的那些‘技术专家’,被部署到谢尔曼将军的军团,或者波托马克军团之后。他们每天都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米勒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道精光。
他终于明白了老板这个计划最深层、也最可怕的意图。
“他们……他们会看到一切。”
“敌人的最新动向,我军的真实士气,其他所有武器在战场上的实际表现,将军们的指挥风格,甚至是……后勤补给线上每一个环节的漏洞。”
“正是如此。”
艾伦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愉悦的光彩,“他们将成为我们安插在联邦军队心脏地带,最合法、也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他们每天晚上撰写的,将不仅仅是武器的维护报告,更是关于这场战争最真实、最鲜活的情报。”
“这些情报,其价值,远比任何一份合同都更重要。它能让我们,永远比我们的对手,无论是商业上还是其他的,都提前一步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这,才是第四只鸟。”艾伦靠回椅背,做出了最后的总结,“也是最大,最肥美的一只。”
技术垄断,声誉保证,长期利润,以及一个深入军队内部的合法情报网络。
弗罗斯特停下了笔,他看着自己的老板,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窥见了神明布局的凡人。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为一位天才的实业家工作。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效忠的是一个将整个国家,都当作自己棋盘的可怕战略家。
米勒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终于理解了老板那份超越了金钱的野心。
“我明白了,BOSS。我会亲自去招揽、挑选和训练这批人。他们将不仅仅是最好的技师,更会是……最好的观察员。”
艾伦看着他两位心腹脸上那混杂着震撼与领悟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爱德华?”他看着自己那位,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年轻助理,笑着问道,“被吓到了?”
弗罗斯特抬起头,看着艾伦由衷地说道:“不,老板。我只是在庆幸是在为您工作,而不是成为您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