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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2 Whispers of Atlanta

Chapter 232 of 1141 · 2682 words · 2026-10-29

1863年夏末,佐治亚州,亚特兰大。

这座在战争中迅速膨胀起来的城市,是整个邦联南方的工业与交通心脏,也同样是其浮华与焦虑的展台。

为了给前线筹集军费,一场由亚特兰大妇女救济会举办的慈善义卖会,正在市政厅前的广场上盛大举行。

邦联的旗帜在闷热的空气中无力地垂着,一支军乐队正在演奏着《邦尼蓝旗》,但乐声却盖不住人群中那股压抑着窃窃私语般的嗡嗡声。

维克斯堡和葛底斯堡的失利,像两片巨大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看似骄傲的南方人心中。

斯佳丽·奥哈拉穿着一身由黑纱点缀的、用母亲旧裙改造而成的精致裙装,站在属于“十二橡树”种植园的义卖摊位后。

她对义卖本身毫无兴趣,但她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保持曝光,对于一个年轻的寡妇和她那岌岌可危的家族声望至关重要。

“哦,斯佳丽,你看上去美极了。”她的妯娌,梅兰妮·汉密尔顿,正温柔地整理着摊位上一篮自制的手工绷带,“阿什利如果在,一定会为你写一首诗的。”

“诗可换不来钱,梅兰妮。”

斯佳丽心不在焉地回应,她的目光正扫视着广场上那些衣着体面的男士,盘算着哪一个的口袋,最有可能为她的“爱国热情”买单。

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是卡尔弗特家的两兄弟,斯特林和博伊德。他们曾是这个州最耀眼的骑士,舞会上的明星。

但此刻,他们穿着褪色的灰色军装,从弗吉尼亚前线归来,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斯特林的手臂还用绷带吊着。

“斯特林!博伊德!”

斯佳丽立刻堆起了最迷人的笑容迎了上去,“天哪,你们回来了!快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又狠狠地教训了那些北方佬?”

博伊德,那个曾经最活泼的弟弟,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斯特林,那个哥哥,则发出一声干涩听不出任何笑意的声音。

“教训?奥哈拉小姐,我们差点就被他们给‘教训’了。”

“怎么会?”梅兰妮也走了过来,她的眼中充满了担忧,“我们的士兵是世界上最勇敢的。”

“勇敢……”

斯特林咀嚼着这个词,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是的,我们很勇敢。我们像以往一样,排着整齐的队形向他们的阵地冲锋。我们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

“但是,”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他们的枪声……没有停。”

“什么意思?”斯佳丽不解。

“没有停,奥哈拉小姐。”

斯特林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一声一声的枪响。而是一道……一道持续不断的、由火焰和钢铁组成的墙。我们的人一排一排地倒下,就像镰刀下的麦子。他们甚至……甚至没有时间去装填第二发子弹。”

“那声音,”他的眼中,浮现出了深深的恐惧,“就像上千台缝纫机在同时撕扯布料。可那不是布料,是我们的血肉。”

斯佳丽和梅兰妮都愣住了,她们从未听过如此可怕的描述。

“一种新武器。”一个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一种纽约佬称之为‘先锋’的连发步枪。看来,战争的游戏规则,正在发生一些有趣的变化。”

白瑞德船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穿着一身无可挑剔的白色亚麻西装,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是亚特兰大最声名狼藉的封锁线投机商,也是最令人爱恨交织的男人。

“白瑞德先生。”梅兰妮礼貌地点头致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疏离。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斯佳丽则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刚从拿骚回来,亲爱的。”白瑞德的目光在斯佳丽那动人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那里不仅有法国的香水和英国的蕾丝,还有来自欧洲各国的军火贩子和间谍。他们现在谈论的,全都是纽约那个叫威廉姆斯的年轻人,和他那座能像印香肠一样,印出连发步枪的工厂。”

就在这时,佐治亚州的威格法尔参议员,在一众本地名流的簇拥下,向他们走了过来。

“哦,白瑞德船长!”参议员热情地与他握手,“我听说你这次又为我们伟大的事业,带来了急需的物资?”

“当然,参议员先生。”白瑞德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足够让亚特兰大的女士们,在未来三个月里,都不用担心没有新的舞会手套可戴。”

参议员的脸色微微一僵。

白瑞德却仿佛没看见,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的卡尔弗特兄弟,然后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不过,参议员。我这次没能带来的,是能对抗那些‘先锋步枪’的武器。我在拿骚见到了普鲁士的军事观察员。他说,那种步枪的火力,足以让一个训练有素的步兵连,轻松地压制住一个整编营的冲锋。”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白瑞德继续道,“最可怕的是,我们的情报人员回报说,那个威廉姆斯不仅在造步枪。他还在造一种……更疯狂的东西。一种有六根枪管,能像风车一样旋转,在一分钟内泼洒出数百发子弹的怪物。”

“不可能!”威格法尔参议员的脸色涨得通红,“你这是在动摇我们的军心!我们的特雷迪加钢铁厂,能造出世界上最好的大炮!我们……”

“是吗?”白瑞德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那么,参议员先生,您能告诉我,我们那最好的钢铁厂,什么时候才能为我们的士兵,造出哪怕一发,能放进那些新式步枪里的黄铜子弹吗?”

……

半个小时后,在市政厅一间僻静的办公室里。

威格法尔参议员将一杯波本威士忌,重重地放在了白瑞德面前的桌上。房间里没有了外人,他的脸上也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焦虑和愤怒。

“白瑞德,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我可没有撒谎的习惯。”白瑞德悠闲地品着酒,“我们的情报系统,在纽约几乎成了瞎子。那个威廉姆斯的公司,安保等级比我们的军火库还高。我只知道,他在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在疯狂地生产武器、药品和食品。他一个人,就支撑起了北方佬超过三分之一的后勤革新。”

“我们能仿制吗?”另一位来自里士满的官员问道。

“用什么来仿制?”白瑞德反问,“用我们那些还在靠骡子拉的机床吗?还是用那些连合格炮管都难以保证的钢材?”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看着楼下那片依旧在强颜欢笑的义卖会场。

“先生们,”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判决,“你们必须明白。这已经不再是一场关于勇气和荣誉的战争了。这是一场工业的战争。”

“而我们,”他缓缓说道,“正在输掉它。”

白瑞德离开那间充满了绝望气息的办公室,重新回到了广场上。

他看到斯佳丽,正成功地用她那无可挑剔的魅力,让一位年迈的种植园主,为“事业”捐出了一大笔现金。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生机勃勃光彩。

白瑞德看着她,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眼神空洞的伤兵,和后台里那些正在为前途忧心忡忡的政客。

那双总是带着嘲讽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们还在随着音乐起舞。”白瑞德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却不知道脚下的舞厅,已经建在了火山的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