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0 Stage
纽约的夏中,阳光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五点区那深入骨髓的潮湿与阴暗。
然而,就在这片被上帝遗忘的土地的中心,一片占地数英亩的工地却像一个刚刚萌芽的希望,显得格格不入。
推倒的危楼废墟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土地和用白石灰清晰标示出的建筑地基。上百名爱尔兰裔工人正挥汗如雨,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自己的孩子建造未来的自豪。
工地的中央,一座铺着红布的临时木制高台已经搭建完毕。今天,这里将举行“威廉姆斯学校与孤儿院”的奠基祈福仪式。
艾伦没有选择在某个豪华酒店宣布他的善举。他选择将舞台,直接搭建在这片最需要希望的土地上。
上午九点半,琼斯快步走到正在检查流程的艾伦身边,他今天也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
“老板,”他低声汇报,“周围的街区都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居民。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弗林的人已经混在人群里,确保不会有任何乱子。”
“做的不错。”
艾伦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假装在擦拭镜头的《每日真理报》记者卡特赖特。
“确保卡特赖特先生有一个最好的提问位置。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问什么问题。”
弗罗斯特在一旁将这句看似随意的交代,郑重地记在了心里。他越发觉得,自己老板的每一个举动,都像一盘精密的棋局,落子无声,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记住今天,爱德华,”艾伦看着远处那些,从肮脏窗户后探出头来的好奇而又胆怯的目光,“我们不是在砌砖,是在设一个局。”
十点整,仪式正式开始。
最先抵达的,是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约翰·休斯大主教。
当他那辆朴素的黑色马车停在工地门口时,周围所有围观的爱尔-兰裔居民都自发地安静了下来,男人们脱下帽子,妇女们在胸前划着十字。
大主教的到来,为这场仪式赋予了神圣的光环。
紧接着,纽约市长乔治·奥普代克的马车也到了。他的出现,则代表了市政厅的官方认可。
最后,在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中,坦慕尼协会的首领,威廉·特威德,在一众市议员和区党鞭的簇拥下,春风满面地走到了现场。
他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政客架子,热情地和休斯大主教握手,亲切地拍着市长的肩膀,甚至还走向工地的边缘,和几个满身泥污的工人聊了几句。他像一个天生的演员,完美地扮演着“人民的朋友”这个角色。
但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将艾伦在这里所拥有近乎于狂热的民众支持,尽收眼底。
仪式很简单,却很隆重。
休斯大主教首先发表了祝祷词,他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却异常洪亮。
“……今天,我们在这里播下的不是砖块和木材。”他看着台下那些虔诚的信徒,“我们播下的是知识、是庇护,是上帝赐予这个社区每一个孩子的,一个可以看到光明的未来!”他将手,按在了那块奠基石上,并公开地赞颂了艾伦·威廉姆斯的“基督徒般的慷慨与善举”。
接下来市长的发言则充满了官方辞令,他盛赞这是“私人慈善与市政发展完美结合的典范”。
最后,艾伦走上了高台。他的发言很短,甚至有些朴素。
“谢谢各位。”他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商人和老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样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爱尔兰裔的身份。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能拥有一个比我们当年更好的起点。”
艾伦没有谈论自己捐了多少钱,也没有描绘多么宏伟的蓝图。他只是看着台下那些孩子的眼睛,真诚地说道:“我希望,二十年后,从这所学校里走出去的,是医生、是工程师,是能建设这座城市的栋梁,而不再仅仅是码头上的苦力。”
掌声雷动。
在仪式结束后的记者提问环节,那个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每日真理报》的记者本·卡特赖特,在得到了弗罗斯特的眼神示意后,第一个举起了手。
“市长先生!特威德先生!”
“这是一个真正鼓舞人心的时刻!我们看到了教会、杰出的企业家和我们尊敬的市政府领导,都在为这个社区的未来而共同努力。”
他先是赞美一番,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但是我们注意到,负责全市财政审批的审计长,理查德·康诺利先生今天并未出席。考虑到任何市政工程,都离不开他所领导的部门的支持,包括我们都很期待的新渡轮项目,请问他的缺席,是否意味着在市政内部,对这些便民利民的项目还存在着一些……不同的声音?”
这个问题瞬间打乱了现场那和谐的氛围。
所有的记者,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将笔尖对准了特威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坦慕尼协会首领的身上。
特威德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年轻人,心中暗骂了一句“小狐狸”。
他知道,自己被将了一军。
但是他不能为康诺利辩护,那等于是在这场充满了道德光环的盛会中,公然与教会、民意和“进步”为敌。他也不能斥责康诺利,那会暴露坦慕尼协会内部的分裂。
但他毕竟是威廉·特威德。
只见他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那笑声驱散了所有的尴尬。
“哈,一个非常敏锐的问题,年轻人!”他亲切地拍了拍卡特赖特的肩膀,姿态轻松得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聊。
“康诺利先生是我们坦慕尼最勤奋的!我猜,他现在一定还把自己埋在市政厅那堆积如山的账本里,确保纳税人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比我们的市长还要忙!”
这番话引来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但是,”特威德的语气一转变得肃穆,他环顾四周,尽量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记者的耳朵里,“我需要在这里,当着大主教和所有市民的面,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
“无论是五点区的这个希望工程,还是那条将为数十万市民提供便利的新渡轮航线,都拥有我本人,以及整个坦慕尼协会的全力支持!”
“任何阻碍这些项目前进的……所谓的官僚主义障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市政厅的方向,“都将被视为对纽约市进步的阻碍。我将亲自确保,这些障碍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彻底清除。纽约,不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