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夜,不像纽约那般喧嚣,却在沉静的表象下涌动着更强大的力量。
战争部长斯坦顿的私人官邸,是一栋风格简朴、戒备森严的红砖建筑。这里没有奢华的水晶吊灯,只有明亮的煤气灯和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雪茄与旧书卷的味道。
艾伦在爱德华·弗罗斯特的陪同下,应邀前来。
“威廉姆斯先生,欢迎。”
斯坦顿部长亲自在门口迎接了他,他没有穿军装,只穿着一件舒适的便服,那张总是很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我得说,你今天在国会山上的表现,比我们西线军团的任何一次冲锋,都更让人印象深刻。”
“您过奖了,部长先生。”艾伦的姿态很谦逊,“我只是一个商人,在为自己的生意,做一些必要的辩护而已。”
“不,那可不是在辩护。”斯坦顿带领他穿过走廊,走向餐厅,“你是在宣战。向所有,试图用陈旧的规则,来阻碍我们赢得这场战争的蠢货们宣战。”
餐厅不大,餐桌旁只摆放着三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位中年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材清瘦,留着整洁的胡须,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眼神安静而深邃。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沉稳气质。
“威廉姆斯先生,”斯坦顿为他介绍,“这位,是约翰·海先生。”
艾伦的立刻有所明悟,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约翰·海,亚伯拉罕·林肯总统最信任的私人秘书,被誉为“白宫的眼睛和耳朵”。
“海先生。”艾伦主动伸出手。
“威廉姆斯先生。”约翰·海站起身,与艾伦有力地握了握手,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温和笑容。
“总统先生很欣赏你的报纸,特别是那篇关于‘黑河黎明’的报道。他说,那篇文章,让他看到了钢铁和墨水,同样可以成为赢得战争的武器。”
这句看似随意的开场白,瞬间就点明了今晚这场晚宴的真正主题。
晚餐很简单,只有烤牛肉、土豆泥和一些蔬菜沙拉,更像是一次家庭聚餐,而非一场政治宴请。
席间,他们没有谈论任何关于合同价格和拨款法案的细节。斯坦顿和约翰·海,像两个好奇的长者,不断地向艾伦,询问着关于他那些工厂的、各种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听说,你的食品工厂,雇佣了大量的女工?”斯坦顿问道。
“是的,部长先生。”艾伦回答,“事实证明,在那些需要耐心和细致的操作上,她们比男性更出色。而且,她们的丈夫和兄弟大多都在前线。为她们提供一份工作,也是在为我们的军队稳固后方。”
“很有趣的观点。”约翰·海在一旁补充道,“总统先生也一直认为,这场战争不仅仅是军队的战争,更是我们整个北方工业和社会的战争。每一个能为联邦贡献力量的公民,无论男女,都值得尊敬。”
“那么,你的兵工厂呢?”斯坦顿又问,“我听戴尔上校说,你从英国请来了一位脾气很坏,但才华横溢的冶金学家?”
“是的。”艾伦笑了笑,“天才嘛,总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脾气。但只要你能为他提供一个,能让他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他就能为你,创造出足以改变世界的奇迹。我认为,对人才的投资,是这个世界上回报率最高的一种投资。”
“对人才的投资……”约翰·海轻声地重复着这句话,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思索。
晚餐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充满了试探的氛围中进行着。
艾伦知道,自己就像一本被摊开的书,正被眼前这两位,代表着这个国家最高军事和政治权力的人物,从头到尾仔细地审阅着。
终于,当餐后的咖啡被端上来时,约翰·海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问出了那个,真正决定今晚这场会谈性质的问题。
“威廉姆斯先生,”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和朋友聊天,“我很好奇。当这场战争,在我们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最终赢得胜利之后。您,打算用您那座庞大而高效的工业机器,去做些什么呢?”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艾伦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考题”。林肯总统,想通过他的秘书,知道他艾伦·威廉姆斯,究竟是一个只想在战争中牟利的投机商,还是一个可以在战后,继续成为这个国家建设性力量的合作伙伴。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因为这个答案,他早已在心中思考了无数遍。
“海先生,”他看着对方,语气充满了真诚,“战争总会结束,但建设永远不会。”
“我的兵工厂在和平时期,可以为我们的拓荒者生产最可靠的猎枪和农用工具。弹药工厂可以为我们的铁路和矿山,提供最安全的爆破用炸药。我的食品与药品公司,将继续为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家庭,提供更廉价、也更安全的食品和药物。”
艾伦的眼中闪烁与他年龄不符的理想,“而铁路公司将载着我们东部的资本和技术,一路向西。去开发那些沉睡的土地,去建立新的城市,去将这个被战争撕裂的国家,重新、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我是一个商人,先生。”
“我的本能,是去发现需求,创造价值,然后获取利润。而我相信,在战后的美国,最大的‘需求’是重建。最大的‘价值’就是一个更强大、更统一、也更富裕的美利坚合众国。”
约翰·海静静地听着,内心听着还有些小激动和热血。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欣赏笑容,“威廉姆斯先生,您描绘了一幅,非常……激动人心的未来图景。”
他站起身向艾伦伸出了手。
“感谢您今晚的坦诚。”
“我想总统先生,一定会很高兴,听到您对这个国家的未来,充满了如此坚定的信心。”
……
当晚,返回酒店的马车上。
爱德华·弗罗斯特,依旧沉浸在刚才那场,虽然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惊心动魄的交锋之中。
“老板,”他由衷地说道,“我……我从未想过,一场晚餐,可以谈论如此重大的事情。”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爱德华。”艾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这场晚宴,比预算委员会上那场听证会,要重要一百倍。那里决定的是一笔订单的归属,而这里,”他顿了顿,“决定的是,我们在未来十年里,与这个国家最高权力之间的关系。”
“我们通过了测试?”
“是的。”艾伦点点头,“我们通过了。现在,我们可以真正地放开手脚了。”
他看着窗外,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的城市。
“爱德华,”他下达了新的指示,“明天一早,给芝加哥的比尔和里夫斯都发一份电报。”
“告诉他们,我们在东海岸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让他们,把目光都转向西部,开始调研西部那篇蛮荒之地。”艾伦的眼中,重新燃烧起了那种,属于开创者的火焰。
“等待战争结束,我们的新王国,就可以正式地画下它的第一条边界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