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的废弃仓库里,煤气灯的阀门被拧到了最大。刺眼的黄光打在布满划痕的橡木工作台上。
大卫·斯特林靠在椅背,丢下细砂纸。
双手在粗布围裙上用力擦了擦。
工作台的中央放着黑色的天鹅绒垫子。
垫子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个金属小盒子。
其中九个是散发着冷硬光泽的白银外壳,表面经过了细致的拉丝处理。
而摆在最正中间的那个,外壳是由高纯度黄金压制包裹而成,盖子的铰链处严丝合缝。在火轮转轴的两侧,镶嵌着两颗切割完美的深红色红宝石。
盖子的正中央,用最细的刻刀雕刻着两个交叠的字母——“A.W”。
彼得·詹金斯站在桌边,呼吸变得很重。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轻轻抚摸着那个黄金盒子的表面。没有一点毛刺,黄金的质感在粗糙的指腹下显得十分温润。
“燃料装进去了吗?”彼得问。
“装满了。”
大卫拿起旁边的抹布擦脸。
“科尔博士早上送来的最新批次,百分之六十五的煤油混合百分之三十五的提纯废液。棉芯已经完全浸透了。”
洛克菲勒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拿过普通的白银盒子,握在手里掂了量分量。
金属的重量感让人觉得非常可靠,不像那些劣质的火柴盒一样轻飘飘的。
他大拇指压在那个带有细密锯齿的高碳钢火轮上。
往下用力一拨。
“咔擦。”
清脆的机械摩擦声在仓库里响起。
高碳钢刮过天然燧石,一簇明亮的火星飞溅而出。
防风罩里的纯棉灯芯瞬间被引燃,一朵橘黄色的火焰安静地跳动起来,照亮了洛克菲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看着火焰燃烧了足足十秒钟。
火苗非常稳定,没有黑烟和任何要爆炸的迹象。
“啪。”
洛克菲勒合上金属盖子。
火焰因为缺氧瞬间熄灭,只有极淡的石脑油气味飘散在空气中。
“很不错。”
洛克菲勒把黄铜盒子放回天花板垫子上,转头看向彼得。
“大卫的手艺值他拿的两倍薪水,去拿那个准备好的天鹅绒手提箱把它们装起来。下午两点就是年终执委会,我们得提前去华尔街。”
彼得小心地把那个黄金镶红宝石的打火机拿起来,放进专门定制的黑色胡桃木盒子里。
木盒的内衬是红色的丝绸。
他把剩下的九个白银打火机也装进手提箱。
“约翰,我敢打赌。”
彼得提着箱子,咧开嘴笑了。
“等这十个小东西在十楼的会议桌上点燃雪茄的时候,通用电气的那帮家伙脸色会非常难看。标准石油,绝不会在电灯下面要饭。”
两人穿上厚重的大衣,推开仓库的木门,走进了凛冽的寒风中。
大西洋的另一端。
西班牙南部,加的斯港。
昨晚下了场暴雨,港口外围的土路变成了泥泞的沼泽。
维克托·沙利文站在垫着几块破木板的水坑边。他穿着那件翻毛皮夹克,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雪茄。
前方是一条通往马德里方向的铁路线。
加的斯港的铁路调度站已经被他们全面接管。
“把那块跳板垫好!”
“该死的,别让轮子陷进泥里!”
沙利文的副手站在平板火车皮上,扯着嗓子大喊。
十几个强壮的伙计光着膀子,浑身是泥,正用粗大的麻绳和木制滑轮组,将一门七十五毫米后膛线膛炮艰难地拖上火车皮。
沉重的炮架在带有铁皮的木跳板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远处的山坡上,弗朗西斯科将军手下的几千名西班牙正规军正在挖战壕。
他们穿着沾满泥巴的军服,手里拿着铁锹,眼神复杂地看着港口这边的动静。
从来没见过这种打仗的方式。
在传统的欧洲军队里,火炮是用高头大马拉着,步兵排成整齐的方阵跟在后面。
而这群美国人,直接把火炮和那种带轮子的多管机枪全部用铁链固定在火车的平板车厢上。
甚至在车厢的边缘,还用装满沙子的麻袋垒起了半人高的防弹墙。
挂着十二节平板车厢的蒸汽火车,变成了一座在铁轨上移动的钢铁堡垒。
安托万公爵穿着防风大衣,在几个亲信的搀扶下踩着烂泥走到沙利文身边。
“沙利文先生。你们把大炮绑在火车上,这怎么离开铁轨去追击敌人?”
安托万看着那些被麻绳死死固定的炮架,满脸不解。
沙利文拿出火柴,在靴子底上划燃点上雪茄。他吐出浓烟,看着这个老派的欧洲贵族。
“追击?”
沙利文粗糙的脸上满是新奇。
“公爵先生,你脑子里的战争还停留在拿破仑时代吧?让骑兵拿着马刀去追那些逃跑的步兵?”
沙利文用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那条一直延伸向北方的铁轨。
“我们不需要离开铁轨。”
“马德里的军队如果要来镇压加的斯,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走大路,要么走铁路沿线。我们在铁轨上推进,只要遇到他们的主力。这列火车就是最坚固的阵地。”
沙利文走到火车皮旁边,拍了拍那个七十五毫米后膛炮的炮盾。
“这东西的射程可是有三英里。我们在铁轨上开炮,对方的前膛炮连我们的影子都摸不到。至于那些想靠人多冲上来的步兵……”
沙利文看了眼旁边车厢上架着的四挺水冷式加特林机枪,机枪手正在给黄铜供弹漏斗里刷润滑油。
“只要他们进入五百码,机枪会把他们变成肥料。逃跑的人,我们根本懒得去追。浪费子弹。”
安托万摸摸脑门。
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纯粹依靠火力倾泻来杀人的工业化战争逻辑。
这群美国人根本不讲究阵型和穿插,只想找个地方停下火车,然后把视线里的所有活物全部撕碎。
“电报局那边有消息了吗?”
沙利文转头问副手。
副手跳下车厢,踩着泥巴走过来。
“马德里那边有动静了。”
“阿玛迪奥一世派了皇家第一军团,八千人。带着三十门老式滑膛炮,还有两个骑兵团正在顺着铁路向南压过来。预计明天下午就能进入塞维利亚平原。”
“八千人,听起来挺多的。”
沙利文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装卸弹药的雇佣兵大吼。
“小伙子们,加快速度!”
“把那几百箱黄铜子弹全部搬上车,明天下午我们要去塞维利亚平原上打猎!谁要是让机枪断了火,老子就把他塞进锅炉里去烧水!”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加的斯港的泥泞中爆发。
两千名亡命徒跳上火车皮,检查着手里的先锋步枪。
这列承载着工业时代最恐怖火力的死亡列车,即将向着那些还沉浸在古典排队枪毙战术里的欧洲军队,亮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