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座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威廉·亨利·范德比尔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茄的边缘,思绪不由得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那是在老范德比尔特去见威廉姆斯后,老摩根被打败后的事情。
那天晚上,威廉在自己位于第五大道的豪宅书房里再次接见了那个他不怎么喜欢、却又无法拒之门外的客人。
那位荷兰远房表哥扬。
范德比尔特家族本身就是荷兰裔移民,在欧洲一直有着错综复杂的远亲关系。
但威廉心里很清楚,这个名叫扬的男人,表面上是来做客的远房亲戚,实际上,他代表的是蛰伏在伦敦的老摩根,以及那个由欧洲古老金融家族组成的庞大辛迪加联盟来找父亲结盟对付威廉姆斯。
那天夜里,扬坐在壁炉旁边烤着火,一边用流利的英语和威廉交谈。
“威廉,你的父亲是个固执的老头。”
扬当时端着酒杯,毫不客气地评价着这位美国铁路霸主。
“我代表欧洲的辛迪加联盟,带着无尽的资金和诚意来找他结盟。只需要他利用纽约中央铁路的货运网络,配合我们在钢铁和金融市场上对威廉姆斯家族进行围剿。但他拒绝了,甚至还跑去给那个叫艾伦的小子通风报信。”
“这次让我损失不少啊……”
威廉当时坐在书桌后,语气冷淡地回答。
“父亲有他的考量,艾伦·威廉姆斯是个疯子。他手里有大炮和私人军队,还有特威德那个纽约地下市长做帮凶。父亲不想在这个时候和纽约最凶狠的野兽硬碰硬,这会损害股东的利益。”
“怕损害股东的利益?”
扬发出了刺耳的冷笑,他站起身走到威廉的书桌前。
“所以就损害我和老摩根他们的利益吗?出卖我们!还导致老摩根那家伙死了。”
“威廉,看来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患上了严重的短视症。只看到了明天的货运报表,却看不到十年后的美利坚版图!”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
“威廉姆斯在干什么?他在收购铁路,在开采煤矿,还在垄断军火和医药!现在听说还要在曼哈顿盖座最高的大厦。”
扬的眼神中透着预见性。
“老摩根组织的辛迪加为什么要联合起来对付他?因为我们看到了他的野心!他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建立一个凌驾于国家之上的资本独裁帝国!”
“如果威廉姆斯家族继续这样毫无节制地壮大下去。”扬死死地盯着威廉。
“不出二十年,整个合众国的商业规则将由他来书写!”
“到时候,美利坚将再也没有什么波士顿财团,费城老钱,更不会有你们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立足的地方!”
“你们的铁路会被他强制收购或者挤垮,你们的财富会被他的通货膨胀和市场操纵洗劫一空。你的父亲以为退让就能换来和平,这简直是愚蠢。在那个吃人的怪物面前,退让就等于主动把脖子伸进绞索!”
那晚,扬在留下这番极具蛊惑性和煽动性的话语后便消失在了纽约的雨夜中。
但这段话,却像毒刺般深深地扎进了威廉的心里。
威廉不傻,他每天都能看到纽约中央铁路的货运量在宾夕法尼亚铁路的挤压下艰难维持。
每天都能感受到威廉姆斯家族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父亲老了,失去了血性。
但他还不想认输。
他不想在自己接手家族事业的时候,成为一个只能仰人鼻息的二流商人。
家族没有选择直接加入老摩根的辛迪加在商业上硬碰硬,因为那代价太大。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隐秘、却足以从根源上摧毁艾伦的路。
政治。
只要把托马斯·克拉克赶下台,艾伦的帝国就会失去法律的保护层。这就是他瞒着父亲,偷偷联络查尔斯·亚当斯,并倾注资金支持自由派的原因。
“威廉先生?威廉先生?”
亚当斯的呼唤声将威廉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抱歉,亚当斯先生,刚才想到了些不愉快的事情。”威廉重新聚焦目光,拿起桌上的雪茄抽了口。
“您刚才说,第一阶段任务完成了。但威廉姆斯绝对不会等着,他有那么庞大的情报网和安保部队。一旦反应过来,我们面临的反扑将是狂暴的。”
亚当斯靠在沙发上自信地笑了笑。
“这正是我要跟您谈的第二件事。我们已经预判了他的反扑,并且切断了他的喉管。”
亚当斯端起酒杯,语气中带着意味。
“威廉姆斯家族在商业上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对信息的垄断。他们控制着西部联合电报公司,能够在地板上打出芝加哥的期货价格,能够第一时间把华盛顿的情报传回纽约。”
亚当斯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政客的狡诈。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我利用你给钱动用了一些特殊的关系,雇佣了几支非常专业的队伍。他们在伊利诺伊州、密苏里州等地的荒野上,精准地剪断了西部联合电报公司的十几条主干线。”
听到这个消息,威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难怪这几天纽约的金融市场反应迟钝了许多,原来是您切断了他们的电报线!”威廉忍不住赞叹。
“这真是步妙棋。没有了电报,威廉姆斯就像个被蒙上眼睛、塞住耳朵的拳击手。他在华尔街的大厦再高,也无法及时指挥他在中西部的那些产业。”
“正是这样。”
亚当斯得意地扬了扬酒杯。
“我之所以选择在辛辛那提召开大会,就是为了利用中西部广袤的荒野。他的电报线断了,维修队出去就会遭到伏击。今天大会上的所有内容,他至少要比平时晚一天才能知道。这就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去安排报纸的发稿,去巩固我们在地方上的选票基本盘。”
显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托马斯和艾伦已经得到了相关情报。
然而,威廉在短暂的兴奋过后,常年经商的理智让他很快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
“亚当斯先生,剪电线这种物理破坏,是不可能长久的。”威廉皱起眉头。
“威廉姆斯家族有自己的私人武装,他那个叫兰博的手下在南美杀人的事情,现在全欧洲的银行家都知道。一旦他派出精锐的安保队去荒野上设伏,您雇佣的那些人很快就会全军覆没。”
“当然……我当然知道这撑不了多久。”亚当斯点了点头。
“只要能撑过这个星期,让格里利获得提名的消息在全国彻底发酵,形成不可逆转的民意浪潮,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等他把电报线接好的时候,整个北方的工人阶级都已经站到了格里利的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