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帕斯草原上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过那片被加特林机枪犁过的谷地。
三百名高乔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在这片不到几百米宽的草甸上铺成了厚厚的血肉地毯。
弹壳在草丛里堆积,黄铜在刺眼的阳光下反射着光。
兰博踩着沾满血迹的泥土,走到一门后膛钢炮旁边。炮管因为发射榴霰弹而散发着高热,空气在炮口上方微微扭曲。
“行了,停止清理战场。那些高乔人身上除了劣质烟草和生锈的匕首,找不出任何值钱的玩意儿。”
兰博向着那些正在尸体堆里翻找战利品的西部枪手们大声喊道。
转过头,看向正在给火炮套上牵引马匹的炮兵。
“把高爆榴弹搬上拖车,所有人上马。根据情报,这里距离巴尔加斯的主营地只有十英里。那帮南美土包子失去了骑兵的掩护,现在就是群瞎了眼睛的火鸡。我们要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炮弹砸进他们的帐篷里。”
“明白,队长!”
格里特挥舞着手里的步枪,大声吆喝着。
五百名枪手迅速翻身上马。
根本没有理会地上那些还在痛苦呻吟的重伤员,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荒野法则里,补枪都是在浪费子弹。
车队重新编组,十二门后膛钢炮被强壮的挽马拖拽着,沉重的铁皮车轮碾过高乔人的尸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向着巴尔加斯的主营地方向全速推进。
十英里外的军阀营地内,气氛越来越压抑。
巴尔加斯上校站在自己的行军帐篷外,手里举着从英国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单筒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谷地的方向。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按照高乔骑兵的冲锋速度,哪怕是遇到了一支正规军的步兵团,此刻也该有信使骑着快马回来报告战况才对。
但是,除了风吹过半人高杂草的沙沙声,草原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胜利的欢呼,也没有溃败的散兵。
三百名在这片土地上横行霸道的游骑兵,就像是消失了般,连回音都没有激起。
“上校,情况不对劲。”
副官马特奥走到巴尔加斯身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参加过多次军阀混战,对战场的气氛有着直觉。
“刚才风向改变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了谷地那边传来的雷声。但今天天上连一朵乌云都没有。那肯定不是打雷,应该是大炮的轰鸣。而且很密集。”
巴尔加斯放下望远镜,粗重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大炮?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的劣质朗姆酒喝多了?港口的眼线回报得很清楚,那些美国人带来的就是一些盖着油布的铁箱子,根本没有传统的马拉野战炮。而且什么样的大炮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三百个分散冲锋的高乔骑兵全部抹杀?”
很明显,他们的眼线并没有一开始就看见兰博等人对峙海关的场面。
咬着牙,巴尔加斯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的不安正在疯狂扩大。
巴林银行的代理人向他保证过,来的只是一群护送修路机械的商团武装。
“让所有步兵在营地前方列队!”
巴尔加斯当机立断,决定不再等待。他拔出腰间的军官佩剑,大声吼叫着。
“把那些装着泥土的麻袋堆到前面去,子弹上膛。不管那些美国佬用什么办法消灭了骑兵,只要他们敢靠近营地,八百支步枪的齐射也会把他们打成马蜂窝!”
伴随着刺耳的铜管号角声。
八百名穿着破旧军装的阿根廷军阀士兵从各自的帐篷里钻了出来。
他们排成传统的三段击线列阵型,站在营地前方的简易战壕后面。
这些士兵手里拿着的,是英国人在克里米亚战争时期淘汰下来的恩菲尔德前膛步枪。
他们熟练地咬开纸壳定装弹的尾部,将黑火药倒进枪管,然后把铅弹塞进去,抽出枪管下方的通条,用力地将弹丸捣实。
整个装填过程繁琐而缓慢。
这就是目前南美洲军阀的真实军事水平。
他们依然停留在排队枪毙的旧时代,迷信着密集的步枪阵列能够阻挡一切敌人。
时间分秒流逝。
中午的阳光变得毒辣,烤得那些列队的士兵口干舌燥。
突然,马特奥指着前方两英里外的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
“上校,他们来了!”
巴尔加斯立刻举起望远镜。
在两英里外的土坡脊线上,出现了一排黑压压的影子。
那是十几辆由挽马拖拽的重型平板车。
那些平板车在土坡的最高处停了下来。紧接着,几百个穿着各种杂色外套的男人跳下马背,开始熟练地卸下车上的东西。
巴尔加斯通过望远镜,终于看清了那些揭开油布后的钢铁怪物。
十二根粗壮的后膛钢炮炮管,在阳光下反射着致命的蓝光。炮兵们正在转动摇把,调整着火炮的仰角。
“两英里……他们把大炮架在两英里外干什么?”马特奥站在一旁,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们的前膛枪最大射程只有几百码。他们的大炮在那个距离,就算打出实心弹,滚到我们面前也没有任何杀伤力了。”
巴尔加斯没有回答,但心脏突然像被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曾在阿根廷的正规军里服役,也听说过欧洲列强正在研发一种从后面装填炮弹的新式火炮,不仅射程远,而且精准度极高。
“隐蔽!所有人立刻趴在战壕里!”
巴尔加斯声嘶力竭地大吼,甚至顾不上军官的威严,直接将身边的副官扑倒在地。
但命令下达得太晚了,那些习惯了站立射击的军阀士兵根本没反应过来。
两英里外的土坡上。
兰博拿着双筒测距望远镜,冷冷地看着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阿根廷步兵。
“一群排着队等死的蠢猪。”
兰博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炮兵指挥官。
“距离三千五百码。风向东南,风速三级。高爆榴弹。全炮门,三发急速射。”
炮兵指挥官举起红色的指挥旗。
“目标正前方敌军营地,装填!”
十二名装填手极其利索地拉开螺旋炮闩,将黄铜药筒和带有触发引信的锥形高爆弹推入炮膛,猛地锁死闭锁机构。
“开火!”
红旗猛地挥下。
“轰!轰!轰!轰!……”
十二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
炮口的冲击波将周围的杂草连根拔起,巨大的后坐力让火炮的驻锄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两英里的距离,对于这些采用膛线设计和圆柱锥形弹体的后膛钢炮来说,不过是短短几秒钟的飞行时间。
巴尔加斯趴在地上,只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尖锐、如同死神撕裂空气般的凄厉呼啸声。
下一秒……
他的主营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十二发装填着烈性炸药的高爆榴弹,精准地砸进了密集的步兵方阵和后方的帐篷群中。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团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营地里腾空而起。这种高爆弹的威力根本不是那些老式的前膛实心弹或黑火药开花弹可以比拟的。
巨大的冲击波将简易的战壕瞬间掀翻。
那些站在原地发呆的军阀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爆炸产生的高温和肆虐的钢铁破片瞬间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破碎的步枪零件以及被炸碎的麻袋,混合着漫天的泥土,像雨点样从半空中洒落下来。
“第一轮校射完毕!无需修正,继续开火!”
土坡上的炮兵指挥官看着爆炸的落点,大声吼道。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的炮弹倾泻而下。
三十六发高爆榴弹,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将巴尔加斯苦心经营的营地彻底犁了一遍。
存放粮食和黑火药的帐篷被直接命中,引发了惨烈的殉爆。整个营地被浓烈的黑烟和冲天的火光完全笼罩。
“我的耳朵!我听不见了!”
“啊……救命!我的腿断了!”
军阀的步兵方阵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崩溃了。这些为了军饷而卖命的士兵,哪里见过这种超越时代的超视距火力打击。
他们手里的恩菲尔德步枪连敌人的影子都够不着,而敌人的炮弹却像长了眼睛一样在头顶炸开。
恐惧,源于火力的绝对代差。
活着的士兵扔掉手里那沉重且毫无用处的前膛枪,像没头苍蝇般在火海中四处乱窜,互相踩踏。
巴尔加斯从被炸毁的沙袋下面爬了出来。
他的军服被烧焦了一大块,脸上满是黑灰和鲜血。副官马特奥就躺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半个脑袋已经被弹片削平,红白相间的脑浆流了一地。
“不……这不可能……”
“这种事情我不接受~”
巴尔加斯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自己那八百人的精锐步兵团,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在这几分钟的炮击里损失了将近一半。
这根本不是战争,是单方面的屠宰。
他终于明白那些高乔骑兵为什么没人回来报信了。
土坡上。
兰博通过望远镜看着下方如同蚂蚁般溃散的敌军,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
“炮兵停止射击,节约弹药。”
拔出腰间的柯尔特左轮,对空鸣了一枪。
“安保队,呈散兵线推进。两台加特林机枪装上马车跟在后面提供火力压制。不要冲锋,保持距离,用步枪点名。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们往南边赶。”
格里特有些不解:“队长,为什么不直接冲下去把他们全宰了?”
“因为我要让那个吓破胆的军阀,带着他满身的血,去敲开巴林银行代理人的大门。”兰博翻身上马,眼神中透着资本家特有的算计。
“老板说了,这笔账,不仅要算在土狗身上,更要算在牵狗绳的主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