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亨德里克森教授抛出的这个问题,再次变得有些微妙。
连刚才还频频点头的几位学者,也都换上了严峻的神情。
“时间界定?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弗罗斯特在旁插话道。
“奖项既然是每年颁发一次,那自然是奖励候选人在过去的一年里所取得的科学突破。”
“秘书长先生,科学不是你们工厂流水线上的产品。不能按天或者按月来计算产出。”
福格尔博士立刻反驳,语气中带着学者的固执。
亨德里克森教授转向艾伦,详细地解释起来。
“威廉姆斯先生,问题就出在这里。很多伟大的科学发现,它的理论提出和最终被学界广泛验证认可,中间往往隔着漫长的岁月。”
老教授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那是经过初步筛选的材料。
“就拿物理学来说,我们手里有一份关于电磁场理论的基础手稿。这项研究极其伟大,可以说是奠定了未来电气时代的基础。但问题是,这位学者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提出了这个理论的核心构想。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他并没有发表什么惊天动地的新论文。”
亨德里克森又指了指另一份材料。
“而相对的,这里有份某位年轻工程师上个月刚提交的专利报告。他改进了某种蓄电池的储电效率。这项技术很实用,绝对符合‘过去一年内’的条件。但如果拿它去和那位十五年前奠定电磁场基础的泰斗相比,差距很大啊!”
意大利的罗西教授也跟着附和。
“医学界也是如此。有个固执的家伙二十年前就提出手术前必须彻底消毒的理念,当时被所有人嘲笑。直到最近几年,他的理论才开始大规模拯救人命。如果我们严格按照‘前一年做出贡献’的标准,那这位依然活着且穷困潦倒的先驱,将被永远排除在候选名单之外。”
亨德里克森教授看着艾伦,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威廉姆斯先生,我们是在创立一个世界最高的科学荣誉。如果第一届颁发出去的奖项,给的是那些最近一年取得了一些实用小突破的人,而对那些依然在世的、奠定了整个现代科学地基的泰斗视而不见。这个奖项的权威性,在欧洲学术界会大打折扣。人们会认为这只是个短视的商业发明奖。”
艾伦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完了学者们的陈述。
雪茄的烟雾在手指间缭绕,他在计算这其中的利弊得失。
老教授说得没错。
一个奖项要想树立起无可撼动的权威图腾,第一届的获奖名单至关重要。
这份名单必须足够厚重,必须能够让全世界的学者在看到名字的那一刻,就产生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心服口服。
如果第一届选出来的都是些只会改良电池的年轻工程师,那这五百万美元砸出来的水花,就显得太廉价了。
“各位的担忧非常有道理。是我之前在起草基金章程时,疏忽了历史的厚度。”
艾伦并没有固执己见,他在商业上极其独裁,但在利用规则来达到利益最大化这一点上,却总是非常灵活。
将半截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艾伦给出了最终的决定。
“原则上‘威廉姆斯科学与和平奖’的设立初衷,是为了激励当下的创新。所以,从第二届开始,我们必须严格执行时间标尺。所有的候选人成果,必须是在评选年度的前一年内发表、或者获得重大应用突破的项目。”
学者们听到前半句,眉头刚刚皱起。
“但是!”
艾伦话锋一转,声音提高。
“鉴于这是本基金会成立的第一届,承载着为人类科学梳理脉络的特殊使命。我们不能让那些为现代文明奠基的先驱者带着遗憾进入坟墓。”
艾伦看着在场的三十五名评委,眼神中透出决断。
“我宣布,第一届评选取消时间限制特例!你们不需要去纠结他是一年前还是二十年前提出的理论。只要这位学者目前依然在世,只要他的研究成果在当下已经被证明对人类社会产生了无可估量的巨大价值。就可以被纳入候选人名单!”
会议室里寂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太棒了!这才是真正尊重科学的胸怀!”罗西教授激动地拍着桌子。
“威廉姆斯先生,您的慷慨和智慧,足以载入史册!”福格尔博士也由衷地赞叹道。
这个规则的改变,彻底解开了束缚在这些评委身上的枷锁。
他们终于可以把那些在各自领域里被尊为神明、却一直未能得到应有物质回报的偶像,堂堂正正地推上这个世界最高的领奖台。
“既然规矩都定好了,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拖延的借口。”
艾伦站起身,披上仆人递过来的外套。
“五天,我只给最后五天时间。按照新的小组机制和第一届的特例标准。在四月底之前,我必须在办公桌上看到五个奖项、每个奖项五名候选人的最终名册。”
艾伦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去挑选那些真正的王者吧,先生们。用他们的名字,来给这个时代加冕。”
随着艾伦的离去,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再也没有了无意义的跨学科争吵。
三十五名评委迅速按照物理、化学、医学、文学及和平五个领域,分成了五个独立的专业小组。
他们搬着属于自己领域的档案袋,回到了各自别墅的阅览室里。
真正的高效运转开始了。
物理小组的别墅里。
亨德里克森教授正带着几名欧洲顶尖的物理学家,疯狂地翻阅着那些陈旧的手稿。
“把那些只涉及经典力学修补的论文拿掉,我们现在要找的是电磁学和热力学的基础奠基人。”
亨德里克森边抽着烟斗,一边快速筛选。
“主席,这份关于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延伸应用分析怎么处理?”一名助手问道。
“麦克斯韦本人还在世吗?”
“在的,他在英国。”
“那还看什么延伸应用,直接把他的名字写在候选名单的第一位。没有他的理论,大街上的那些电灯根本亮不起来!”
化学小组的房间里。
福格尔博士正和另外几名专家激烈地讨论着。
“门捷列夫那个俄国人提出的元素周期表,虽然这几年才被逐渐证实,但这绝对是化学界的一把钥匙。他必须在名单上!”
医学小组那边则进展得最为顺利。
“不用讨论了。路易·巴斯德的微生物发酵理论和他的疫苗研究,还有约瑟夫·李斯特的外科消毒法。这两个人如果不入围候选,我们就可以集体辞职了!”罗西教授毫不犹豫地拍板。
在明确的目标和严谨的专业隔离下,那些真正影响了人类进程的名字,如同淘金般,从浩如烟海的档案中被剥离出来。
四月的最后几天,这片位于曼哈顿郊外的木制别墅区,成了整个地球上智慧密度最高的地方。
每次落笔,都决定着五万美元的归属,更决定着人类科学史上的新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