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雨顺着仓库破败的屋檐滴落,砸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然而在这座废弃的十六铺码头仓库门前,空气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凝固了。
雷金纳德坐在高头大马的马背上,雨水顺着黑色雨衣流淌。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印度巡捕,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一字排开的四挺加特林机枪,以及站在机枪后面那一百名眼神冰冷、杀气腾腾的武装护卫。
“哈……武装抢劫?”
雷金纳德怒极反笑,勒紧了手中的缰绳,试图让身下有些焦躁的马匹安静下来。
“这位先生,你在开什么荒谬的玩笑?要知道我是沙逊洋行的大班,代表的是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商业秩序!这批巡捕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合法执法者。你们这些美利坚的暴发户,半夜在这里私自向清国人贩卖杀伤性武器,居然敢反咬一口说我抢劫?”
雷金纳德挺直了腰背,大英帝国赋予他的底气让他在面对黑洞洞的枪管时依然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居然还用枪指着我,真是大胆啊你们。那就开枪啊,只要你的人敢扣动一下那该死的摇把,打死任何一个大英帝国的合法雇员,明天早晨,停泊在黄浦江上的皇家海军炮舰就会把你们那艘破船炸成废铁。领事馆会向华盛顿发出最严厉的抗议,你们大都会贸易公司将彻底从远东的版图上被抹去。你……敢赌吗?”
站在仓库里面的陆兆庭听到这番话,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洋人之间的神仙打架,最后遭殃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清国买办。
然而,站在雨中的里昂·休斯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连握着左轮手枪的姿势都没有改变,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令雷金纳德感到极度厌恶的嘲讽笑容。
“雷金纳德大班,你似乎搞错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里昂将左轮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用防水油纸包裹的文件。
向前走了两步,将文件直接扔向了骑在马上的雷金纳德。
“在指控我们是美利坚暴发户之前,你最好先看清楚我们在海关总税务司登记的文件。好好认一认那上面的印章和签字。”
雷金纳德皱着眉头,一把接住飞过来的文件。
当他借着仓库里透出的烛光,看清文件抬头上那串熟悉的英文和徽章时,瞳孔猛的收缩。
“阿什本-万斯远东航运贸易公司?”
雷金纳德难以置信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是的先生,你没看错。”
里昂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参加酒会。
“这批货的主人是大英帝国上议院的理查德·阿什本伯爵,以及海军部的菲利普·万斯男爵。我们这艘船悬挂的是合法的米字旗,我们的通关批文上盖着印度总督府海关总监署的印章。”
里昂看着雷金纳德那张迅速变换表情的脸,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
“所以大班阁下,这可不是什么美利坚公司和英国洋行之间的国际争端。这只是两家大英帝国内部公司之间的小小误会。你刚才说要让皇家海军的炮舰炸沉我们的船?噢~那可真是个有趣的想法。你可以去试试,看看远东舰队的司令官,敢不敢下令向大英帝国世袭贵族的合法商船开炮。”
雷金纳德拿着文件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嗯,是气的。
堂堂英国的贵族,居然会成为美利坚那些乡下人的保护伞,然后用来打击大英帝国的公司。
他当然知道阿什本伯爵和万斯男爵的名字。那代表着伦敦社交界和航运公会里最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而且是被算计得彻彻底底。
这帮狡猾的美国人,居然披着大英帝国贵族的外衣,大摇大摆地把军火运到了上海滩!
难怪他们敢这么有恃无恐地把加特林机枪摆在大街上。
如果今天晚上真的发生交火,沙逊洋行袭击英国贵族产业的丑闻一旦传回伦敦,就算是沙逊家族的家主也保不住他。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已经开始有了变化。
雷金纳德是个现实的商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展现傲慢,什么时候该及时止损。
现在,他不打算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和性命去赌这帮人不敢开枪。
毕竟算起来,对方现在也是属于英国的本土资本。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雷金纳德将那份文件揉成一团,狠狠地砸进泥水里。他死死地盯着里昂,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在脑子里。
“这位先生,替我向你们背后的那位老板问好。这笔账沙逊洋行记下了,我们走着瞧。”
说完,雷金纳德猛地一拽缰绳。
“撤退!所有人,回租界!”
随着他的一声怒喝,那五十名早就被加特林机枪吓破了胆的印度巡捕如蒙大赦,纷纷收起步枪,跟着雷金纳德的马匹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黑暗的雨夜中。
阿炳见势不妙,也连滚带爬地跟着逃走了。
对此,里昂也没让安保队的人把他们拦下来。
仓库门前重新恢复了秩序,只有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的声音。
陆兆庭从仓库里探出头,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巡捕退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奥尼尔艰难地从钟楼上爬下来走到里昂身边,看着雷金纳德离去的方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里昂,你刚才真的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以为你真的要下令开枪把他们全突突了呢。”奥尼尔喘着粗气说道。
“先生,为什么不开枪?”
安保队的首领走过来,有些不解的向里昂问道。
“休斯先生,我们安保部门在旧金山就是这么干的。这帮英国佬骑到我们头上拉屎,直接干掉那个大班,整个上海滩就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