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奥尼尔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庞大的身躯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
“亲爱的里昂,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啊。”
奥尼尔叹了口气,收起了笑容。
“那帮清朝的满洲权贵脑子里根本没有现代商业的概念,只知道要银子。那个两淮的盐商柳世安倒是个人才。当初他因为得罪了朝廷里的人家产被抄。要不是因为他的女儿和小姨子被送去了纽约,我们给他提供了一百万两白银的无息贷款让他重新站起来。”
奥尼尔端起茶杯,似乎在回忆那段艰难的拓展期。
“柳世安确实争气。他拿着我们的钱疏通了江浙一带的盐道和漕运,把生丝和茶叶的收购网络铺到了乡下。还懂得把干股分给当地的巡抚和知府。现在,他是我们大都会在清国最大的白手套。”
“既然白手套这么能干,为什么我们的利润还会被英国人压制?”
杰克逊船长不解地问。
“因为柳世安是个汉人商人,而恭亲王他们在京城。天高皇帝远。”
奥尼尔耸耸肩解释道。
“在这大清国,真正管事的是那些拿着洋枪洋炮的洋人。沙逊洋行背后是英国领事馆。柳世安收上来的生丝只要运到上海,海关的英国官员就会以各种理由拖延装船。甚至英国舰队的炮艇会在江面上拦截他的内河沙船,强行低价收购。”
奥尼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去过京城几次见那些王爷,希望他们能给上海的道台施压。结果呢?他们只知道请我吃御厨做的满汉全席,然后告诉我‘洋务事关重大,不可轻启衅端’。说白了就是不办事,怕得罪英国人。”
听到这里,里昂眼中闪过暴戾。
“所以,这就是个死循环。清国的官员害怕英国的坚船利炮,英国商人利用这种恐惧垄断市场。柳世安这样的本土商人只能夹在中间受气。”
“没错。”奥尼尔重重地点头。
里昂站起身,走到奥尼尔的办公桌前看着这个胖子。
“但现在规矩要改了。也许我们带来的那两万支温彻斯特连发步枪,就是打破这个死循环的铁锤。”
里昂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你刚才说,沙逊洋行的人在监视陆兆庭?”
“对,沙逊洋行在上海滩有支庞大的巡检队伍。其实就是群披着合法外衣的黑帮和打手。他们专门负责监视那些试图绕过他们进行独立贸易的清国商人。”奥尼尔回答。
“很好。”
里昂嘴角勾起弧度。
“既然沙逊洋行喜欢玩监视,那就给他们演一出好戏。我要用这批枪,不仅把陆兆庭推上去,还要借沙逊洋行的手给整个上海的英国势力一个难忘的教训。”
奥尼尔和杰克逊看着里昂,知道这个华尔街出来的精明经纪人要开始算计人了。
……
上海县城南市,德源茶楼外的街道。
夜幕降临,细雨如丝。
街道上的煤气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茶楼对面客栈的二楼房间里。
那个穿着长衫、胸前挂着沙逊洋行高级巡检铭牌的精瘦汉子,正站在窗棂的阴影处。
他叫阿炳,是沙逊洋行在南市的头号眼线。
阿炳的目光死死盯着德源茶楼的侧门。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亲眼看到那几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从茶楼的正门离开。
而就在刚才,那个被洋行联合封杀的茶丝商人陆兆庭,裹着件厚厚的黑色斗篷行色匆匆地从侧门溜了出来,钻进了一辆没有标志的马车里。
“跟上去。”
阿炳压低声音,对身后两个同样穿着长衫的打手吩咐道。
两个打手立刻下楼,解开拴在客栈后院的两匹快马,悄无声息地远远吊在那辆马车后面。
阿炳则关上窗户披上蓑衣,快步离开客栈,直奔公共租界外滩的沙逊洋行大楼。
半个小时后,沙逊洋行二楼大班(经理)办公室。
英国经理雷金纳德·索恩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夹着一根古巴雪茄。
他四十多岁、有着典型英国贵族傲慢的男人。
作为沙逊家族在上海的最高代理人,他掌握着这座城市近三分之一的鸦片和生丝贸易。
阿炳低着头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将傍晚在德源茶楼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你确定,那个美国人拿出来的是把新式连发步枪?”雷金纳德皱起眉头,用一口流利的中文问道,不过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
“千真万确,大班。我用您赏赐的西洋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那枪管短而粗,没有通条,枪机的位置和我们市面上见过的所有火铳都不一样。陆兆庭那个老东西看到那把枪的时候,手都在发抖。”阿炳信誓旦旦地保证。
雷金纳德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黄浦江地图前。
“大都会贸易公司,那个叫艾伦·威廉姆斯的美国暴发户的产业。他们在美利坚和欧洲搞风搞雨,现在又开始把手伸到上海滩来了。”雷金纳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大半年来,大都会贸易公司的胖子经理奥尼尔虽然也折腾出了一些动静,但一直表现得比较收敛,不敢和沙逊、怡和这些老牌洋行正面硬碰。
但今天这艘突然抵达的巨轮,以及那把用来展示的连发步枪,释放出了一个危险的信号。
“大班,陆兆庭那个老家伙肯定是活腻了。居然敢背着我们去接美国人的军火单子!”阿炳在旁煽风点火。
“一旦让他把那些新式步枪卖给了李中堂或者左大帅的人,有了淮军或者湘军做靠山,他陆兆庭在上海滩可就翻身了!”
“翻身?哼~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雷金纳德猛地转过身,将手里的雪茄按死在烟灰缸里。
“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绝不允许任何美利坚资本染指。不管是军火还是棉布,这里的规矩是我们沙逊洋行定的。那个叫里昂的美国人以为找了个快破产的清国商人当白手套,就能撬开我们的防线?简直是做梦!”
雷金纳德走到办公桌前,按响了桌上的铜铃。
很快,一名身材高大、缠着红头巾的锡克教巡捕推门走了进来。
这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印度巡捕,平时主要负责维持治安。但实际上,他们就是这些英国大洋行豢养的合法私人武装。
“去集合五十个人,带上步枪。”
雷金纳德用英语下达了命令,然后看向阿炳。
“对了,你派去跟踪陆兆庭的人有消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