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锤沉闷的撞击声让办公室的木地板持续震颤。墙上的煤油灯随着每一次撞击摇晃,把三个人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威廉·科尔曼推开那扇连木纹里都嵌着煤灰的窗户,冷风夹杂着刺鼻的二氧化硫味道涌进屋里。他转身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安德鲁·卡内基,又扫了眼站在旁边的亨利·菲普斯。
“纽约的空气比这儿干净多了,安德鲁。”
科尔曼大步走回屋子中央,把手里的皮包扔在桌上。
“但纽约闻不到这股味道,老板只看账本上的数字。而现在对匹兹堡的数字有了新要求。”
卡内基放下手里的钢笔,十指交叉放在下巴下面。这个苏格兰裔的商人有着狐狸般的精明。
“科尔曼总裁,新泽西总部的莱克斯钢铁厂这个月的产量已经打破了记录。我们布拉多克-卡内基的贝塞麦转炉一天二十四小时没停过火。上个月的净利润难道还不够让纽约那位满意吗?”
“不够,远远不够。”
科尔曼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
“我刚从帝国大厦的会议桌上下来,老板亲自定下了五年计划。听清楚了安德鲁,这不是建议,是执行委员会的铁律。”
菲普斯推了推眼镜,他是卡内基的合伙人,也是个极其谨慎的账房先生。
“什么样的五年计划?科尔曼总裁,我们匹兹堡这边现在的扩张速度已经很危险了。负债率正在持续上升。”
“见鬼的负债率!难道这不是因为你们不愿意让莱克斯钢铁继续注资造成的吗?”科尔曼粗暴地打断了菲普斯。
“要知道威廉姆斯家族最不缺的就是绿背钞票。老板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匹兹堡这边全面引入平炉炼钢法,把成本压到最低。然后用低于成本的价格,向市场上倾销钢轨。”
卡内基猛地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
“低于成本?你在开玩笑吗,我们卡内基钢铁辛辛苦苦改进工艺是为了赚取更高的差价!如果赔本卖,我们是在割自己的肉!当初加入的时候威廉姆斯先生可不是这样说的。”
“别激动OK?这只是为了割断对手的喉咙。”
科尔曼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酷。
“听着,安德鲁。你在匹兹堡这边的分公司占有股份,是分公司的股东。但别忘了,这家工厂的大头在莱克斯钢铁手里。你一直想保持独立性,想按照你的节奏慢慢吞并那些小作坊。但现在不行。”
科尔曼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老板只给莱克斯三年时间。三年内,我要让宾夕法尼亚州周围所有独立钢铁厂的高炉全部熄火。要么把工厂以废铁的价格卖给莱克斯,要么就去破产法庭排队。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帝国银行和爱国者投资公司会为莱克斯提供资金支援。”
卡内基站了起来,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是个骄傲的人,也是个商业天才。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计划背后的疯狂与恐怖。
“这是垄断,绝对的垄断。”卡内基喃喃自语。
“但是科尔曼总裁,平炉炼钢的技术还不完全成熟。废品率是个问题。如果全面转产,初期的损耗会把我们的现金流抽干。”
“那是菲普斯该操心的事情,没钱就去找帝国银行提款。”
科尔曼毫不退让地盯着卡内基。
“安德鲁,我今天坐在这里可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下达总部的指示。你手里的股份能让你在这个帝国里分到极其丰厚的残羹冷炙,但如果想成为绊脚石……”
科尔曼停顿了下,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纽约那边有无数愿意接替你位置的经理人。老板不介意花点钱,把你的股份强行稀释成废纸。”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蒸汽锤的轰鸣声依然在继续。
菲普斯紧张地看着卡内基,生怕这个脾气倔强的苏格兰人当场翻脸。
卡内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科尔曼。
他脸上的愤怒慢慢消退,从离开老摩根后加入威廉姆斯后,已经没有人再能接纳自己了。
“你们要在华尔街动手?”卡内基问。
“汤姆·海耶斯已经在准备了。”科尔曼没有隐瞒。
“只要你这边的低价钢材开始冲击市场,他就会在交易所大举做空那些独立钢铁厂的股票。帝国银行会同时收紧他们的贷款额度。工业加金融,双管齐下。”
卡内基深吸口气再次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支钢笔。
“我明白了,威廉姆斯先生是个真正的暴君,但他是个能赢的暴君。”卡内基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我会立刻下令停止扩建贝塞麦转炉,全面转向平炉建设。但是科尔曼,我有个条件。”
“说说。”
“如果要打价格战,我需要更便宜的铁矿石。”卡内基盯着科尔曼的眼睛。
“赛能矿产公司在苏必利尔湖的铁矿,必须以内部最低结算价优先供应给布拉多克-卡内基钢铁。而且,我要密西西比及东部铁路公司给我们提供专属的货运折扣。没有这两点,我没法把成本压到逼死同行的地步。”
科尔曼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贪婪且清醒的安德鲁·卡内基。
“我会给查尔斯和米勒先生发电报。只要你能在匹兹堡把产量拉上去,铁路和矿石都不是问题。”
科尔曼站起身,拿起皮包。
“现在告诉我,第一个开刀的目标是谁?”
卡内基把写好的纸条推到桌子边缘。
“我之前就有过考察,河对岸的琼斯-劳克林钢铁厂。”
卡内基的眼神变得像狼一样残忍。
“他们的资金链一直很紧张。只要有了总部的支持把钢轨价格下调两成,撑不到明年春天,他们的工人就会因为发不出薪水而暴动。”
科尔曼拿起纸条看了眼,揣进口袋。
“很好,那就从他们开始。让他们见识一下,威廉姆斯家族是怎么碾碎骨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