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西屋电气实验室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挡得严严实实,里面不时闪烁出刺眼的蓝色电弧,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电流嘶嘶声。
托马斯·爱迪生手里拿着把绝缘钳,正趴在粗糙的发电机模型前。他双手沾满了机油和铜锈,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
“该死,这组线圈的电阻怎么还是不对!”
爱迪生把绝缘钳重重地扔在木桌上,发出烦躁的咒骂。
“乔治!我早就说过,用这种纯度的紫铜根本达不到需要的磁场强度。我们要的那批高纯度铜线到底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站在不远处的乔治·西屋抬起头。
相比于爱迪生的暴躁,这位在机械和气动领域同样天赋异禀的工程师显得沉稳得多。
“嘿嘿……托马斯,冷静点。费城那边最近的铁路货运很乱。我听货运站的人说,联邦钢铁公司的厂子出了大事故,周围几条铁路线的调度全乱套了。”
西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走到爱迪生身边看了眼那组烧焦的线圈。
“我们得学会用现有的材料去测试交流电的频率极限。你不能总是指望每次实验都有完美的配件。那是科学家的幻想,我们是工程师,OK?”
爱迪生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半杯凉咖啡灌进嘴里。
“老兄,我们拿的可不是华尔街的钱。那个坐在伦敦的摩根老头子,每个月给我们拨上万美元的经费。如果拿不出能让灯泡亮起来的稳定模型,谁知道他会不会直接撤资。”
就在两人为了实验进度而争论的时候,实验室那扇沉重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敲响了。
“砰!砰!砰!”
西屋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门口。
“谁在外面?我们说过实验期间不接受任何拜访!”西屋大声喊道。
“开门!西屋先生!是我,米勒!”
门外传来一道有些急促的声音。
米勒是卡文迪许留在宾夕法尼亚州的财务代理人,专门负责监督和对接这个实验室的资金运转。
西屋走过去拉开门栓。
铁门刚拉开条缝,米勒像条被野狗追赶的丧家犬般挤了进来。
那身原本体面的西装皱巴巴的,皮鞋上沾满了泥水,脸色苍白得吓人。
“出什么事了?米勒。”
爱迪生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块铜片。
“难道摩根先生决定削减我们下个月的预算了?”
“削减预算?噢,上帝。你还在关心这个?”
米勒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板上,用无语的眼神看着这两位沉浸在电线里的发明家。
他咽了口唾沫,从公文包里抽出份盖着火漆印章的电报抄件,直接拍在旁边的实验台上。
“听着,伙计们!停止你们手里的所有实验!马上!”
米勒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停止实验?”
爱迪生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米勒。
“你脑子进水了吗?交流电动机的转子模型正在进行疲劳测试。现在停下来,我们这两个月的实验数据就全废了!”
“现在管不了你们的数据了。”米勒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是摩根先生从伦敦直接发来的命令。不是削减预算,是撤离!撤离美利坚!”
这句话让西屋和爱迪生同时愣住了。
“撤离美利坚?”
西屋拿起那份电报抄件,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眉头紧锁。
“米勒,你确定这上面没写错?让我们把所有的实验数据、图纸,还有那些能拆卸的核心设备,在三天之内全部打包装箱。然后立刻乘坐火车前往纽约港,搭乘最近的一班英国客轮前往伦敦?”
“是的!必须在三天之内完成!”
米勒焦急地在原地打转。
爱迪生抢过电报,看了眼后直接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狗屁!这简直是胡扯!”
爱迪生的脾气彻底爆发了。
“去伦敦?那个一年有三百天都在下雨起雾的破岛?我们的实验环境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搭建起来的高压测试台怎么搬?那玩意儿重达两吨!”
爱迪生指着角落里那台庞大的铁疙瘩。
“我不去,我是美国人!美利坚有最好的橡胶和最好的工匠,还有最宽容的实验场地。跑去伦敦那帮傲慢的英国贵族眼皮底下干活?他们连发电机和纺纱机都分不清。摩根先生到底在想什么!”
面对爱迪生的抗拒,米勒面露苦笑。
“托马斯。你以为摩根先生想让你们搬吗?实话告诉你们吧,美利坚现在已经不安全了。”米勒压低了声音。
“你们只知道在这里搞发明,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摩根先生在美利坚所有的重工业投资,钢铁厂、医药公司全毁了。在前些天的一个早晨,被人用手段弄成了废铁。卡文迪许先生已经吓到了,躲在费城连门都不敢出。”
西屋的眼神变了。
他虽然不关心商业上的倾轧,但这种规模的毁灭,绝对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
“是谁干的?”西屋问。
“艾伦·威廉姆斯。”米勒吐出这个名字。
“没错,就是那个控制着纽约和半个美利坚铁路网的暴君。现在,摩根银行在美利坚的产业就像是案板上的肉。”
米勒指着那些散落着图纸的实验台。
“你们这个实验室虽然很隐秘,也没有产出什么商业利润。但拿的是摩根银行的钱!如果威廉姆斯的人查到这里,你们觉得他会放过这里吗?他会把你们这些图纸和发电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番话让爱迪生闭上了嘴。
他虽然暴躁,但并不蠢。
身为威廉姆斯家族前员工的他,太清楚威廉姆斯家族在美利坚的能量了。
“所以,欧洲那边的合伙人强硬要求。西屋电气必须立刻搬到伦敦去。在英国政府的保护下继续研发。”米勒看着两人。
“雇佣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技术专利归投资方所有。如果不走,摩根银行立刻切断所有资金。你们一美分都拿不到,所有的心血都会白费。”
西屋深吸了口气,知道他们没有选择。
没有了资金支持,搞这种前沿的电气研发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OK,我明白了。”
西屋转头看向那些还在发呆的研究助手。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去找木箱和防潮布!把所有带数据的笔记本优先装箱!那些笨重的铸铁底座不要了,只拆卸核心的铜线圈和转子!”
爱迪生咬着牙,用力地踢了下旁边的铁桶。
“该死的,总有一天我要自己当老板!”
骂归骂,爱迪生还是拿起了扳手开始拆卸那台他视若珍宝的发电机模型。
实验室里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
木板敲击的声音、图纸翻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然而,在这座废弃仓库的街对面。
一辆停在阴暗巷子里的破旧运煤马车上,穿着破烂工人夹克的男人正透过车厢板的缝隙,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实验室的大门。
看着那些开始往外搬运空木箱的助手,嘴角勾起冷笑。
他慢慢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小巧的记事本,用炭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目标好似已经开始撤离,请求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