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还没有穿透俄亥俄谷上空的浓重雾气,联邦钢铁公司分厂的刺耳汽笛声就已经拉响了。
厂长霍拉斯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站在高炉车间的调度台上。
自从几天前汤姆·哈里斯带着一百多名熟练工集体跳槽后,霍拉斯用东方古国的话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卡文迪许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么代价,新买的欧洲转炉必须在今天点火开工。
霍拉斯花了两倍的价钱,从周围的镇子上临时拼凑了一批根本没见过转炉的翻砂工和学徒。
“你们这些白痴都给我听好了,盯紧气压表!打开液压送风阀门!”
霍拉斯拿着扩音筒大喊着。
几个生手的工人手忙脚乱地推动着那几个巨大的黄铜拉杆。
欧洲运来的新转炉开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庞大的齿轮组开始咬合,准备将几百吨重的炉体倾斜。
然而,就在齿轮转动到一半的时候。
“咔——咯吱——”
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从主传动轴的轴承箱里爆出。
紧接着,是巨大的金属断裂的闷响声。
“砰!”
整个高炉车间猛地一震。
一台巨大的液压机由于齿轮突然卡死,内部压力无法释放,直接将粗壮的连杆崩断。
断裂的连杆像炮弹般飞了出去,砸穿了车间的铁皮屋顶。
火花四溅。
用来润滑的重油因为极度的高温摩擦而瞬间起火。
“欧谢特~停下!该死,快停下机器!”
霍拉斯惊恐地大吼,声音变了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主轴承箱里被凯查姆昨晚悄悄塞进去的那些极细的金刚砂,在机器启动的这短短几分钟内,已经将那些精密的欧洲轴承彻底磨成了不可修复的烂铁。
整个高炉系统,在开工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烧出钢水就彻底报废瘫痪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
波士顿,斯特林化学兄弟会的厂区后院。
看门的老头正拿着一杯咖啡在打瞌睡。
突然,他闻到了刺鼻的酸味。
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存放黑市煤焦油的五号仓库里,冒出了诡异的黄绿色浓烟。
“瓦特?厚礼蟹~着火了!来人救火啊!”
老头连滚带爬地冲向警报钟。
但很显然,这不是普通的火灾。
那些被蓄意破坏的硝酸罐子流出的强酸,和堆积如山的煤焦油混合在一起,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波士顿清晨的宁静,五号仓库的屋顶直接被掀飞。剧烈的火柱冲天而起,高温瞬间引燃了周围存放的所有化工原料。
火势蔓延之快,根本不是几个提着水桶的工人能够扑灭的。
阿瑟·斯特林穿着睡衣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看着那片已经变成火海的厂区,绝望地跪倒在泥地里。
圣母玛利亚啊~
这是自己花了近十倍价格从黑市上买来的救命原料,准备用来填补违约金的底牌,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灰烬。
而在新泽西的阿波泰克制药厂,一场因为冷却阀门“意外”卡死导致的反应釜过热爆炸,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将大半个厂房炸成了废墟。
……
费城。
特拉华河畔的秘密进出口行。
克莱夫·卡文迪许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面前放着份吃了一半的火腿三明治。
正当他准备一口气吃完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助手贝茨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一样,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几份还带着电报局油墨味的加急电文。
“先生……完了……全完了……”
贝茨的声音都在发抖,甚至没有力气走到办公桌前,直接将电文扔在了地毯上。
“俄亥俄的转炉齿轮卡死,主轴断裂,整套机器报废。”
“波士顿的斯特林药厂原料库发生化学自燃,大火还在烧,库存全毁。”
“新泽西的阿波泰克反应釜爆炸,厂房塌了一半。”
贝茨咽了口唾沫,看着坐在椅子上陷入沉默的卡文迪许。
“先生,当地的警察和火灾调查员初步的报告都出来了。俄亥俄那边是因为新招的工人操作失误,没有及时加注润滑油。波士顿是因为仓库管理员违规将强酸和煤焦油混放。新泽西是因为机器老化……”
贝茨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有的报告,都说这是一场极其不幸的……连环意外。”
卡文迪许没有说话,撇了下嘴。
他看着掉在地毯上的那些电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然后发出古怪的笑声。
“呵呵……意外?连环意外?”
“上帝都不敢这么说。”
卡文迪许继续默默吃着早餐着,声中却透无力。
“一家公司出事,叫意外。两家公司出事是巧合。但三家位于不同州、不同行业的公司,在同一天的早晨全部因为‘操作失误’而彻底报废!”
卡文迪许盯着贝茨。
“伙计,在这个该死的美利坚,除了那个坐在纽约帝国大厦顶层的那个人,谁有这种恐怖的执行力?谁能在联邦的眼皮底下,把事情做得这么干净,连一点尾巴都不露出来?”
卡文迪许咀嚼着食物,他什么都明白。
想起了几天前,自己按照老摩根在伦敦的秘密指示,亲自去接那个懂纽约规矩的说客。亲自安排人去帝国银行费城分行开出了那张一百万美元的纯金本票,然后送去了华盛顿的民主党包厢。
“是政治投毒……激怒了那个狂妄的纽约之王。”
卡文迪许耸耸肩无所谓道。
“瞧~威廉姆斯已经看穿了我们的把戏。不仅看穿了,而且被彻底激怒了。已经不打算跟我们继续玩那种互相压价、互相挖人的文明商业游戏了。”
“这是掀桌子,是纯粹的物理毁灭。”
卡文迪许喃喃自语。
他看着挂在墙上的北美地图。
老摩根花了上百万英镑,费尽心机在美利坚建立起来的那些用来制衡威廉姆斯家族的桥头堡,在今天这个清晨,被人像捏死几只蚂蚁一样,连根拔起。
没有任何余地和挽回的可能。
没有了机器和原料,那些厂房现在就是一块块只会疯狂流血的烂疮。
“先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贝茨带着哭腔问道。
“既然是威廉姆斯派人做的,那我们要不要去报警要求联邦调查局介入?这明明是蓄意破坏啊!”
“噢~天真的贝茨。报警?你有证据吗?所有的调查报告都白纸黑字地写着是工人操作失误!”
卡文迪许发出嗤笑,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的助手。
“而且就算有证据,你觉得华盛顿的那些官僚,会为了我们这些英国人的资产,对威廉姆斯那个控制着小半个合众国经济命脉的怪物出手吗?”
卡文迪许伸出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其实在这一刻,他心里反而涌起了诡异的轻松感。
因为他很清楚,老摩根在美利坚不可能是威廉姆斯的对手。
自己留在美利坚继续硬抗,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威廉姆斯的人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扔进特拉华河里。
更重要的是,这些被炸毁的机器和原料又不是他卡文迪许的钱。
这是老摩根的钱,是格罗夫纳家族的钱。
还是那些坐在伦敦高级俱乐部里,抽着雪茄指点江山的欧洲老爷们的钱。
“我已经受够了给那帮吸血鬼当替死鬼了。”卡文迪许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反正打算彻底躺平了。
卡文迪许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白纸上刷刷刷地写下了一行字。
他将纸条递给贝茨。
“去电报局。用最高级别的密码,把这三家公司的‘意外情况’完整的发给伦敦宽街二十二号。”
卡文迪许靠在皮椅上闭上了眼睛,语气中带着摆烂的无赖。
“直接告诉朱尼厄斯·摩根先生,在美利坚的大部分投资都变成了废铁和灰烬。”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
卡文迪许的嘴角勾起幸灾乐祸。
“让他老人家在伦敦的壁炉前,想办法吧。”